雾贴着地皮滚,把村子裹得严严实实。屋里的香还在烧,一缕青烟笔直往上,没散。许言盯着那根香,火头微微颤,灰烬积了一小截,还没掉。
他蹲在尸体旁边,手指沾了点稻草里的谷壳,在掌心碾了碾。新打的,带点潮气,不是陈年存货。这说明——东西是现成备好的,仪式早就在等一个人。
“这不是随机杀人。”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陈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确认,“纸条、草人、香柱,三样都在。流程走全了。”
陈莽站在门口,工兵铲扛在肩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流程?你管剖肚子塞草叫流程?谁定的规矩?神经病院跑出来的?”
许言没理他,转头看向墙角那个草扎人偶。蓝布衫,锈针插胸口,炭笔画的脸笑得不自然。他伸手,轻轻碰了下人偶的手臂,干草脆得一碰就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踩在碎瓦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踩断了枯枝。两人同时回头。
白璎站在门口,红裙下摆沾着露水和泥点,手里什么都没拿。她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从妇人腹部的稻草扫过,停在那根燃着的香上,又移到墙角的人偶。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香柱底部刻的“代”字,指尖顺着划了一圈。
“此为‘代祭替身’术。”她说,语气跟报天气似的,冷得没一点波澜。
陈莽愣了一下:“啥玩意儿?”
“一种老法子。”白璎站起身,退开半步,看着两人,“选一个人,剖腹填草,插香立偶,写‘我愿代灾’,让她替全村遭劫。瘟疫、饥荒、鬼祟,原本该落在这村头上的,全转到她身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你说啥?”陈莽往前一步,嗓门抬高,“拿活人当替死鬼?谁信这套?这他妈是杀人!是疯子干的事!”
“信不信不重要。”白璎看着他,眼神没闪,“重要的是,他们信。写下这句话的人,就算被逼的,也算‘自愿’。只要字落了,仪式就成立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香不灭,草人不毁,替身不死。仪式持续。”
许言低头看着地上那张“我愿代灾”的纸条,字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写的。他想起后山挖出的五具孩童骸骨,颅顶钻孔,生辰符刻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炼药用的。
现在看,可能也是“代”。
只是这次,换了个大人。
换了个女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雾太厚了,连房檐都吞没了。他手指敲了敲玻璃,声音很轻。
“所以……她不是第一个。”
“也不是最后一个。”白璎接话,声音依旧平,“仪式一旦启动,就得继续。下一个替身,已经在选了。”
陈莽听得脸色发青,手里的工兵铲“咚”地杵在地上:“放屁!谁选?怎么选?凭啥轮到我们?”
“不知道。”许言说,“但规则一定有。我们还没摸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香。火头已经烧下去一小截,灰烬微微倾斜,还没断。
“我们现在动不了。”他说,“雾没散,走不出去。而且……”他目光扫过纸条、草人、香柱,“我们现在,很可能正站在规则里。”
白璎点点头:“术需媒介。香为引,草为人形,血为契。人已死,仪式已启。除非找到主祭之人,否则无法终止。”
屋里彻底安静了。
三个人站着,没人说话。空气像是凝住的油,压得人喘不过气。陈莽咬着后槽牙,手紧握铲柄,指节发白。许言靠在窗边,帽檐遮住眼睛,只看见他右手在掌心划着什么,一下,又一下。白璎退到了墙角,双手垂着,红裙沾了尘也没擦。
香火还在烧。
噼啪一声,灰烬终于断了半截,落在稻草上,没熄。
许言忽然开口:“主持这个术的人……一定在村子里。”
他没说是谁,也没往哪个方向看。但他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下。
朝村中心。
白璎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指尖沾的香灰,慢慢擦在裙边上。
陈莽猛地抬头:“那还等啥?直接找过去,把那玩意儿脑袋剁下来!”
“不能动。”许言声音低下来,“我们现在做什么,都可能是规则的一部分。贸然行动,只会加速下一个替身的选定。”
“那你让我干站着?等他们来挑我?”陈莽吼了一句,声音在屋里撞出回音。
“不是等。”许言说,“是看。”
“看什么?”
“看谁下一个动,谁下一个开口,谁开始害怕。”他缓缓抬头,“恐惧会留下痕迹。规则,就藏在那些痕迹里。”
白璎忽然说:“下一个替身,已在选定之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外的雾,动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脚步。
是雾本身,像是被人从内部推了一下,轻轻荡开一道弧线,又缓缓合上。
三人没动。
香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