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莽从供桌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脸上那层香灰已经干得发裂,像糊了一脸泥壳子。他没敢立刻动,先在原地蹲了半分钟,耳朵贴着地面听动静。庙外安静得不像话,连风都没有。他慢慢蹭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圈——碎瓦还在,门框歪着,人没了,啃骨头的声音也没了。
他吐了口唾沫,把工兵铲往腰后一插,沿着来路往回走。巷子比进村时更窄了似的,墙缝里的草枯得一根不剩,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整座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鸡不叫,狗不咬,灶台不冒烟,可偏偏东头一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一缕青烟,笔直往上,没散。
他脚步一顿。
这不对劲。夜里不开火,是这村的规矩。白天采药,天黑闭门,违者死——村长敲锣说的清清楚楚。谁这时候烧饭?
他没绕路,直奔那户人家。走到院外,木门虚掩,门缝里透不出光,也听不见锅铲响。他伸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锯铁皮。
屋内没人点灯,但借着窗外微光,他看见土床上躺着个人。
是个妇人,仰面朝天,眼睛睁着,嘴也张着,像在喊什么,可已经发不出声了。她肚子被豁开了,从胸口往下划到底,切口齐整得不像乱砍,稻草塞得满满当当,填实了整个腹腔。一根粗香插在稻草堆里,香头还燃着,一缕青烟顺着香柱往上爬,袅袅地,钻进屋顶的黑影里。
陈莽喉咙一紧,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缅甸那会儿,炸断的、烧焦的、缺胳膊少腿的都见过。可眼前这具尸体,不光是死,是被摆成了个东西,像个祭坛上的供品,又像个被拆开重装的破布娃娃。
他抬手摸了摸脸,香灰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时,听见身后有人踩碎瓦片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工兵铲已经抽出来一半。
是许言。
那人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灰不溜秋的连帽卫衣,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他没说话,径直走进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旧布,撕成两半,递了一块给陈莽。
“捂嘴。”他说。
陈莽没接,盯着他:“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许言蹲下身,用布裹住手,轻轻拨开妇人腹部的稻草边缘,“闻到了。”
“闻啥?”
“不是血腥味。”许言低声说,“是谷壳味。稻草里夹着谷壳,新打的,祠堂供桌上那种。”
陈莽皱眉,也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果然,稻草里混着几粒金黄的谷粒,还没脱净。
许言又伸手去碰那根香柱。香身粗糙,底部刻了个字,模糊但能辨认——“代”。刀凿的,一笔一划带着狠劲。
“不是祭祀用的香。”他指尖抹过刻痕,“太粗,火候也不对。是特制的。”
他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桌上摆着一碗冷饭,米粒结成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歪得像小孩写的:“我愿代灾”。
墙角立着个草扎人偶,穿着和死者一样的蓝布衫,胸口插着一根锈针。人偶的脸是用炭笔画的,五官模糊,嘴角却向上翘着,像是在笑。
许言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说:“她在替别人死。”
陈莽抬头:“啥?”
“不是仇杀,不是疯子行凶。”许言声音平得像念通知,“是程序。选一个人,剖开肚子,塞草,插香,写条子,做人偶。一套流程走完,让她替别人遭这个劫。”
陈莽听得头皮发麻:“替谁?”
“不知道。”许言走到窗边,指尖敲了敲玻璃,声音极轻,“但我知道,这不是头一回。”
他想起后山挖出的五具孩童骸骨,颅顶钻孔,生辰符刻得一丝不苟。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炼药。现在看,可能也是“代”。
一种事。
只是这次,换了个大人。
换了个女人。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具被稻草填满的尸体,香火还在烧,青烟不断。这烟不是敬神的,是送魂的。
“我们得走。”陈莽突然说,站起身,工兵铲扛在肩上,“这地方邪性,再待下去,下一个就是咱们。”
许言没动。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雾比昨夜更浓了,贴着地皮滚,村道看不见,房檐也模糊了,像整个村子被泡进了牛奶缸里。
“走不了。”他说。
“为啥?”
“雾没散。”许言声音低下去,“这种地方,雾不散,你就出不去。不是路的问题,是规则。”
陈莽咬牙:“那也不能干等着,让人一个个割开肚子塞草?”
许言终于回头看他,眼神沉得像井底:“这不是随机杀人。他们在选人……按某种规则。”
他顿了顿,又说:“死一个妇人,不会结束。”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纸条、墙角的人偶、插在稻草里的香柱,最后落在妇人睁着的眼睛上。
“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