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莽跟着许言从后山下来,脚底板踩着村道的碎石子,一颠一颠地疼。那五具小孩的骨头被裹在布袋里,背在许言肩上,沉得像压了半座山。他走在后面半步,工兵铲插在腰后,手一直没离过铲柄。
“该去该去的地方了。”许言在岔路口停下,说了这么一句,眼神往村子深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西边那片塌了顶的老屋群上。
陈莽没问是哪儿。他知道许言的意思——神婆搞事,肯定有地方烧香点火,摆坛作法。那种地方,不会在正街上,也不会在住人屋里,得是偏、脏、没人去的地界。
他等许言走远,拐进了左边一条窄巷。
巷子两旁的土墙裂着缝,墙根堆着发黑的柴草,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霉烂味。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耳朵竖着。这村子太静了,静得连狗都不叫。刚才那只黄毛土狗冲他开口说话的事儿还在脑子里打转,但他现在顾不上琢磨这个。
他要找的是庙。
不是那种香火旺的正经庙,是乡下人供个野神、拜个邪灵用的破屋子。这种地方,一般建在村边,靠山近林,方便埋东西,也方便藏人。
他绕过三户人家,穿过一片荒草地,终于在坡坎底下看见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门框歪斜,门板只剩下一扇挂着,另一扇不知扔哪儿去了。门楣上原本可能有字,现在只剩个模糊的墨印,像是“庙”字的下半截。
到了。
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抽出工兵铲,在门槛上轻轻敲了三下。
铛、铛、铛。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特别清楚。没有回音,也没惊起鸟雀。他蹲下身,看了看门槛下的影子——没有拖痕,没有脚印,只有几粒干枯的香灰被风吹进来,堆在角落。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木头潮湿,长了绿霉。又抬头看了眼破窗,一道斜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照在殿内地上,像一把生锈的刀。
确认暂时没人,他侧身挤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暗得多。正对门的墙上是一整面壁画,颜色浓烈得不像年久失修的东西——红是血红,黑是焦黑,黄是脓黄。他眯起眼,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画的是什么。
火。
大片大片的火,从地底下冒出来,舔着人的腿。几十个赤身裸体的小孩被铁链锁着,一个个往火堆里拖。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瘫了,脸上糊着泪和血。火焰中央站着个穿道袍的人影,手里举着一根骨头,对着天拜。
最瘆人的是地上的血。
画里的血不是一滩一滩的,是成河的,从火堆底下流出来,顺着地面裂缝往外淌,一直流到画外,仿佛能漫进这间破庙,泡进他的鞋底。
陈莽喉咙一紧,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慢慢走近,盯着其中一具孩子的头骨位置——颅顶有个圆孔,边缘刻着符。
和他们刚挖出来的那五具,一模一样。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眨了一下眼。
这不是传说,也不是迷信。
这是真事儿。
这些孩子不是病死、饿死、意外死的。他们是被活生生抓来,钻开脑袋,拿去炼什么狗屁延寿药的。神婆喝的“福羹”,就是拿这些孩子的骨头炖的汤。
他想起自己在缅甸那会儿,见过一次活埋俘虏。当时他执行命令,没多想。可回来之后,夜里总梦见那个孕妇睁着眼看他,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赎不清了。
但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人做的事,比战争还畜生。
他转身想再看全画,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风。
是脚步声。
踩在碎瓦上,一下,一下,不快,但很实。像是穿着硬底鞋,或者……光脚踩在碎骨上。
他立刻收住动作,眼角扫向门口。
光影没变,没人影投进来。但那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庙门口。
他屏住呼吸,迅速趴下,手脚并用钻进供桌底下。这桌子早烂了,香炉翻倒,贡品没了,只剩一堆灰。他顺手抓了把香灰抹在脸上和脖子上,遮住皮肤的反光。
工兵铲横在胸前,刃口朝外。他眼睛盯着门口的地缝,只要有人进来,他第一反应就是滚出来砍膝盖。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响动。
像是谁在啃骨头。
咯吱……咯吱……
那声音不急,带着湿气,像是嘴里有肉,但牙口不好,只能慢慢磨。陈莽的太阳穴突突跳,背上一层冷汗往下淌。他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眨。
那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忽然停了。
接着,是拖拽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拉着,从门口往左挪,一点一点,远离庙门。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庙里又恢复死寂。
但他没动。
脸上的香灰已经开始发干,结成一层薄壳。他仍蜷在供桌下,手握着铲子,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道光缝。
睫毛颤了一下。
一粒灰掉进眼里,他也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