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快散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主屋的泥地上,像泼了一层稀粥。许言没动,背靠着墙,手里的日记已经收进内袋,外层卫衣被汗贴在胸口,有点黏。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刚才写的“北”字被蹭花了,只剩一道红痕。
门外有人走动,说话声压得低,断断续续。他知道他们在看自己,也在等自己下一步动作。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出门。空气比昨晚松了些,但还是闷,带着腐叶和湿土的味道。他径直穿过院子,脚步没停。陈莽正蹲在院角啃一块干饼,抬头看见他,咽下一口,问:“去哪?”
“后山。”许言说,“挖骨头。”
陈莽愣了半秒,把饼塞回口袋,站起来拍拍手:“我跟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口,沿着一条被踩塌的小路往坡上走。路两边是荒草,齐腰高,挂着露水,一碰就往下滴。许言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地势,又从兜里掏出钢笔,在掌心写几个字。
“你记啥呢?”陈莽问。
“春分取,秋分埋脐下七分。”许言说,“现在节气过了秋分,骨头应该埋得深点。而且——”他指了指前面一片土色发暗的坡地,“那块地草长得稀,颜色也不对,像是翻过。”
陈莽眯眼看了看:“你说那是坟?”
“不是坟,是乱埋。”许言往前走,“神婆不会搞正式葬礼,只会找个地方随手一埋,省事。”
到了地方,许言蹲下,用手扒开表层浮土。底下是板结的硬泥,颜色发褐,夹着些碎木屑。他摸了摸,又闻了一下:“有腐味,但不重。最近一次埋,不超过五年。”
陈莽从背后抽出工兵铲,咔一声甩开:“我来。”
他用力铲下去,土块飞溅。几下之后,铲尖碰到硬物,发出“铛”的一声。他停下,蹲下扒开碎土,露出一块泛黄的木片,边缘雕着花纹。
“棺材板。”他说。
许言伸手接过,翻过来一看,木片内侧刻着个数字:7。
他没说话,把木片放一边,继续用手挖。陈莽也改用铲尖小心刨。十分钟后,泥土里露出一截白骨。再清开些,是一具蜷缩的孩童骨架,头朝下,脚朝上,像是被塞进去的。
“操。”陈莽低声骂了句。
许言戴上随身带的布手套,把头骨轻轻扶正。颅骨完整,但顶部有个圆孔,直径约两指宽,边缘光滑,像是用工具钻出来的。他凑近看,孔边一圈刻着细密的符号,歪歪扭扭,像符又像字。
“这啥?”陈莽凑过来。
“生辰符。”许言说,“日记里提过,接气要用命格对应的符,不然借不了寿。”
“她拿小孩脑袋刻符?”陈莽声音沉了,“真他妈是人干的事?”
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村民站在坡下张望,没人敢往上走。一个老汉喊:“你们别动死人!遭报应的!”
许言没理他,继续挖。第二具、第三具……总共挖出五具骨骼,全是七岁左右的孩童,每一具颅顶都有钻孔,刻着不同的生辰符。有的孔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像是钻的时候人还没死。
他把每具头骨都用油纸包好,放进带来的布袋里,动作很慢,手指稳。陈莽站在边上,一手按着铲柄,眼神扫着四周,防着有人冲上来抢东西。
“你不嫌晦气?”陈莽突然问。
“晦气?”许言低头整理最后一个袋子,“他们才是最晦气的。被人挖出来当药引子,死了还得被当成诅咒。”
他系紧袋口,背上背包。布袋沉,压得肩头发酸。
下面的老汉又喊:“你们动了骨头,今晚鬼就要来了!”
“鬼早来了。”许言说,“你们不信,是因为你们吃过‘福羹’。”
他转身往坡下走。陈莽跟上,走在后面半步,像护着什么重要东西。
走到村道岔口,许言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山。五处新翻的土坑敞着,像张开的嘴。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该去该去的地方了。”他对陈莽说。
陈莽点头,没问是哪。他知道许言心里已经有数。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子深处走,背影被拉长。背包里的骨头没响,但压得人脚步沉。路过一间破屋时,窗框晃了下,一张脸一闪而过,又缩回去。
许言没回头。
他的左手插在卫衣兜里,指尖摸到那本日记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