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站在堂前,手里的抄本纸页已经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雾没散,贴着地面爬,糊住了窗框下半截。他没动,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几行字——“七岁”“沉井”“福羹分食”。这些不是迷信,是流程。像实验记录一样,有规律,有周期,还有执行人。
他低头看了眼裤缝上的红线“7”,指尖蹭过那粗糙的线头。昨夜死者背篓底刻的也是这个数,禁药叫“续命草”,听着是救人,搞不好其实是续某个人的命。村史残卷里说祭的是天、求的是丰年,可真有人信这种鬼话?更可能的是,有人借着祭祀的名头,干自己的事。
他把抄本折好塞进内袋,转身离开主屋。脚步踩在湿泥上,声音闷得像被雾吞了。他没往人群多的地方走,也没去找陈莽——那人若在,会支持这趟搜查,但现在不在,也不影响事。他一个人就够了。
村北有栋老宅,双层,墙没塌,门框歪斜但没倒。和别的屋子不一样,别人家要么破得只剩骨架,要么干脆埋进土里,这栋却像是被人刻意留着。他记得刚才翻残卷时,有一页提到“巫居北隅,不与民同列”,神婆住的地方,就在村北。
他走到门口,抬脚踹了一下门板。木头腐得厉害,一脚下去发出空响,门开了一条缝。霉味扑出来,比西边那间还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干掉的血泡在水里太久。
屋里黑,光线从破瓦漏进来几道,照出浮尘在飘。他没急着进去,先绕着外墙走一圈,看有没有后窗或侧门。结果发现后墙有块地方颜色不对,灰中带褐,像是补过又刷了一层泥。他伸手摸了摸,泥皮脆,一抠就掉,底下露出半块砖,砖缝里卡着一小片布,靛蓝色,和神婆那天穿的道袍一个色。
他收回手,从卫衣兜里掏出钢笔,在掌心写了个“北”。
推门进去,地板吱呀响,每一步都像要塌。他贴着墙走,避开中间明显下陷的区域。一楼没什么东西,只剩个翻倒的灶台和几块烂木头。楼梯在角落,木阶已经发黑,踩上去能感觉到软。
二楼有两间房,门都关着。左边那间锁了,铁扣锈死。右边这间门虚掩,他用笔尖顶开。
卧室。床是老式的雕花木床,床板塌了一半。柜子倒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全是旧式童装,最小的估计也就五六岁能穿。他蹲下翻了翻,衣服口袋空了,但有几件内衬缝线被拆过,针脚乱,像是有人急着找什么。
他起身走向床,弯腰掀开床板残片。底下压着一块松动的地板,边缘有刮痕,不是自然腐烂的那种,是人为撬过又盖回去的痕迹。他用笔撬开木条,伸手进去,摸到个布包。
布包不大,四四方方,外面裹着油纸,已经发脆。他拿出来,吹掉灰,解开。
一本日记。
皮面,无字,边角沾着褐色污迹,干了,像是血。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但开头几句还能辨认:
> “丙午年七月,取王家女童颅骨一对,洗髓去血,合药三日,接入老身脊柱,痛甚,然寿增七载。”
他停住。
继续往下翻。
> “七岁为佳,骨嫩气纯,易接不易反。男取肩胛,女取头盖,春分取,秋分埋脐下七分,借命七年。”
> “外称童祭换丰年,实则续我残躯。世人愚,信天不信人,正好遮眼。”
> “若有人查,便引其入井,说是冤魂索命。只要骨头不挖,事不露。”
他一页页看下去,胃里慢慢沉。这不是疯话,是记录。像实验日志一样精确:哪年哪月,取谁家孩子,用哪部分骨头,术后反应如何,延寿几年。最近一次是五年前,“取李姓男童右腿骨,接入膝关节,行走如初,寿再添六载”。
他合上日记,手没抖,但掌心出汗,把封皮黏住了。
原来如此。
所谓的童祭,根本不是为了全村丰收,是为了养一个人。神婆拿孩子的骨头换自己的命。七岁,是因为骨骼未定型,容易“接气”;男女不同部位,是因为她需要替换的身体零件不一样。而“福羹分食”,不过是让全村人都沾上人肉,谁也不敢说破。
他想起昨夜那个被剥皮钉门的死者,交出的是雾心草——也就是“续命草”。那人不是因为违规采药被杀,是因为动了她的原料。就像实验室里谁碰了关键试剂,会被立刻清除。
他把日记塞进卫衣内袋,和残卷放一起。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影朝主屋方向走,嘴里说着“该上交药材了”“村长快敲锣了”。
他没急着出去,又回头看了眼床底。那块松动的地板还没盖回去,底下似乎还有东西。他蹲下伸手再掏,摸到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个小布袋,口扎着红线。
打开,里面是几颗乳牙,染了点血,已经发黄。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袋子也收了。
回到主屋时,人已经聚得差不多。有人看见他,问:“你去哪了?”
“查点事。”他说。
“查出啥了?”
他没直接答,从内袋取出日记,放在桌上。有人凑过来,刚要翻,他按住。
“你们知道神婆为什么主持祭祀吗?”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下来,“因为她要活命。拿七岁孩子的骨头,换她自己的老骨头。头盖、脊柱、膝盖……哪个坏了换哪个。”
没人说话。
“村史说童祭换丰年,是假的。真正换来的,是她多活的这些年。而‘福羹分食’,是让你们每个人都吃过人肉,谁敢揭?谁敢跑?”
还是没人说话。
一人冷笑:“你扯淡吧?人能换骨头?你当是装义肢呢?”
“那你解释一下,”许言翻开日记,指着一段,“五年前,神婆突然又能走路了,之前不是膝盖坏了吗?刚好那年村里少了个七岁男孩,说是病死的,可尸检记录呢?有吗?”
那人闭嘴了。
另一人小声问:“那……昨夜那人,真是因为采了药才死的?”
“他动了她的命根子。”许言说,“就像你偷了实验室的病毒样本,会被立刻处理掉一样。这不是惩罚,是清除。”
屋里静了很久。
终于,有人低声说:“那咱们不能就这么走。”
又一人点头:“得查清楚。”
再一人:“要是真有孩子被拿去换骨……咱们得做点啥。”
许言没说话,把日记收好,坐到角落的矮凳上。手里还捏着那本皮面日记,封面已经被他攥得发皱。他低头看着,眼神没起伏,但指节发白。
他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
后山。骨头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埋过的地方会有痕迹。而且,既然她每年都换,肯定不止一处藏骨地。
他摸了摸左耳的银钉,冰凉。
门外雾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厚。风没起,但空气松了点,像是快要裂开一道口子。
他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手里的日记,边角微微翘起,露出一点褐色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