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雨是黄昏时下起来的,不大,细得像针尖,打在脸上不疼,只是凉。院子很小,正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死人躺在床板上,是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盖着一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帕子。
床边蹲着一个男人,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他把蓑衣脱下来挂在门板上,雨水顺着蓑衣的边角往下淌,在门槛里面汇成一小摊。蹲着的男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眼眶红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你是?”男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收尸的。”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打量这间屋子。穷。太穷了。灶台上只有半碗冷粥,米粒沉在碗底,汤清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一把柴刀,刀刃上崩了两个口子。屋角堆着几捆柴火,柴火旁边放着半袋粗糠。这就是全部了。
“我没钱请收尸人。”男人说。他的眼神是空的,空得像一口干了的井。他守着一个死人,没有棺材,没有寿衣,连烧纸钱都买不起。
“不收钱。”他说。
男人愣了一下,忽然把脸埋回手心里,哭出了声音。那种声音不像哭,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男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晃得像一个快要散架的纸人。
他姓裴,没有名字。或者说有,但很多年没人叫过了。江湖上的人叫他裴不收。不收钱,不收礼,不收谢。活人欠死人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让死人欠活人的。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他走到床边,掀开女人脸上的帕子看了一眼。很年轻,眉眼很淡,嘴唇发白,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把帕子盖回去,转身问那个男人:“怎么死的?”
“病。”男人说,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病了半年,没钱抓药。前天她说不疼了,我以为好了。她说不疼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碎得捡不起来。
裴不收没有再问。他见得太多了。病死的人嘴角总是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痛得太久的人,死对于他们来说不是敌人,是客人。只是这个客人来得太早了些。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块白布,展开,铺在床板上。布料很旧,但是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这是他自己织的布,自己裁的尺寸。每一个他收过的尸都裹着这样一块白布入土。他不知道裹了多少人,布织了一匹又一匹,人埋了一个又一个。
“她生前最喜欢什么?”裴不收问。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衣裳。颜色。首饰。什么都行。”
男人想了很久,久到裴不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破木箱前面,掀开盖子翻了半天,翻出一根红头绳。头绳褪了色,原本大概是鲜红的,现在只剩下淡淡的粉。
“她嫁给我的时候就扎着这根头绳。”男人攥着那根头绳,指节发白。“她说红色吉利。后来掉色了,她舍不得扔,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我说等有钱了给她买根新的,她笑着说旧的就好,旧的贴心。”
裴不收接过红头绳,放在女人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拢,让她攥着。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冰凉,僵硬,已经开始有了死人特有的那种蜡质感。他做这行太久,一碰就知道人死了几个时辰。天还没亮,尸体还没发僵,再过一个时辰就不好穿衣了。
“有干净衣裳吗?”
男人摇头。
裴不收解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齐齐整整的青色布衣。这是他给自己备的寿衣,每年做一件。他的活计是和死人打交道,说不定哪天就轮到自己躺下了。到时候谁来给他收尸他不知道,但衣裳得穿得体面。死人也有死人的体面。这是他一辈子信的东西。
“这——”
“穿上吧。”裴不收说,“她比我先用着。”
男人接过衣裳,双手抖得厉害,抖到衣角在空气里簌簌作响,抖到他不得不把衣裳抱在怀里,抱着它蹲在地上,把脸埋进那片青色里。布上还有皂角的味道,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弄脏。
“我对不起她。”男人的声音闷在布里,瓮瓮的,像隔着一堵墙。“我答应过让她过好日子的。她就跟着我吃糠咽菜,病了连药都吃不起。她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我这辈子没用,我——”
“别说这些。”裴不收打断他,“她听不见了。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残忍,也比任何安慰都真实。男人不哭了。他抬起头看着床板上的女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裴不收给女人换上青衣,梳了头,把红头绳扎在辫梢上。他的手法很轻,像是在伺候一个睡着的人。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死——被人杀死的,被刀砍死的,被毒死的,被水淹死的。但这个女人的死不一样。她的死不是愤怒的,不是痛苦的,甚至不是绝望的。她只是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就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有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也不等谁来捡。
裹好白布之后,裴不收从包袱里取出三支香。没有香炉,他把香插在半碗冷粥里。粥是馊的,但香火不管这些。香火只管烧。
“磕个头吧。”他说。
男人跪在床板前面,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慢,额头抵在地上,停很久才抬起来。第三个头磕完之后他没有起身,就那么跪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该剪了,屋里暗了一寸。
裴不收看着男人的背影,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收过一个小孩,七八岁,病死的。家里只有一个奶奶,眼睛瞎了,摸着小孙子的脸说:“乖,睡一觉,睡醒了就不疼了。”他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没有告诉她孙子不会再醒过来了。他收尸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场生离死别,但那个瞎眼老太太的这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不是因为多感人,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人在最痛的时候,骗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后山有块地,”裴不收说,“背阴,土软,好挖。”
男人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取下墙上那把崩了口的柴刀。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把后山的荒地照得发白。裴不收挖坑,男人在旁边看着。坑挖到一半,裴不收把铁锹递给他,男人接过去,一锹一锹地往下挖。他的手上起了泡,泡破了,流出血,血混着泥土糊在铁锹把上。他不觉得疼。疼这种感觉,在看着自己女人咽气的那一刻就已经用完了。
埋完之后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山头露出了一线光,像是谁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透出底下灰蒙蒙的亮来。
裴不收把铁锹扛在肩上,准备走了。
“你去哪里?”男人问。
裴不收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他就是这么过了大半辈子的——来了,收了,埋了,走了。下一个地方在哪里,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请他,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世上总有人在死,总有人需要一块干净的白布裹着入土。
“走下去。”他说。
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子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男人还活着。活着的人总要生火做饭,总要继续往下过。烟在清晨的空气里升得很慢,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升起来。
裴不收站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蓑衣还是湿的,铁锹在肩膀上随着脚步一颠一颠。月亮沉下去,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地之间是一段没有名字的时辰。光从东边一寸一寸地渗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影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把铁锹,一件蓑衣,一匹白布,和一条走了大半辈子还没有走完的路。
他不是在活着。他是在送。送别人,也送自己。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蓑衣的下摆。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女人的脸上盖着一块帕子。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忘了问那个男人,那块帕子是她生前用过的,还是他后来放上去的。
算了。不重要了。
他继续走。前面还有路。路没有尽头,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