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伦先祖,误唤虚空中不可名状之影,灾厄将至。举国之力,合十三贤者与王室血脉,方将其残躯封于此地,其逸散之力,化为‘谶语’之能,示警未来灾厄,亦惑乱人心。”
“守秘之戒,为封印之钥,亦为血脉信标。持戒者,可暂镇地穴异动,然不可擅用其力,免遭反噬,心神俱丧。”
“真王之心,纯净之血,方可持冠,重固封印。冠在,则影寂;冠失,则影嚣,国倾覆。”
信息汹涌而过,我瞬间明白了许多。晦暗师的预言,并非某个存在的恶意,而是被封印的“不可名状之影”逸散力量造成的因果扰动和灾厄示警。
地穴的力量可用,但极度危险,会腐蚀心智。而这顶“寂影王冠”,才是真正能安抚、加固封印的关键!父亲留下的戒指,是信物,也是部分权限的钥匙。而“真王之心,纯净之血”……
我猛地看向重伤的雷吉诺甲(真国王),又看向疯狂的瓦伦丁(假国王)。谁才是“真王”?拥有正统血脉的雷吉诺甲,但被囚禁三十年,心性如何?而瓦伦丁,窃取王位,心术不正……
就在我握住那顶冰冷王冠的刹那,整个地穴再次剧烈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刚刚被压制的血影再次狂暴涌出,而且更加混乱、无序,不分敌我地攻击周围一切活物!甚至连瓦伦丁和格罗夫那边也遭到了袭击!
“怎么回事!祭司!控制住它!”瓦伦丁惊惶大叫。
黑袍祭司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匕首崩碎:“不行……王冠被取出……封印核心动摇……它……它要彻底苏醒了!!”
地穴深处,传来一声无法形容的低沉咆哮,仿佛来自远古的深渊,充满了混乱、饥饿与恶意。仅仅是这声音的余波,就让我头痛欲裂,耳鼻渗出鲜血。周围那些被血影稍微碰触的人,瞬间就化为了枯骨!
这不是人类能抗衡的力量!这是真正的、来自世界之外的灾厄!
“卡登!戴上王冠!”雷吉诺甲(真国王)嘶哑的声音传来,他挣扎着想站起,肩腹的黑钉让他痛苦不堪,“只有王室直系血脉,以坚定之心,才能暂时引导王冠之力,安抚封印!快!在它完全苏醒之前!”
“不!王冠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瓦伦丁也看到了王冠,眼中爆发出贪婪到极致的光芒,他不顾一切地命令格罗夫和剩余卫兵向我冲来,甚至亲手砍倒两个挡路的自己人。
格罗夫一言不发,身法如鬼魅,避开几道混乱的血影,直扑向我,手中淬毒的匕首闪烁着寒光。
前有格罗夫刺杀,后有地穴怪物将醒,手中王冠沉重如山。戴,还是不戴?戴了,我可能会被王冠的力量冲击成疯子,或者被认定为“非真王”而遭到反噬。不戴,所有人都得死,封印破碎,怪物出世,王国沦陷。
电光石火间,父亲信里的最后那句话闪过脑海:“所见未必为实,所信或将为虚。人心之暗,甚于鬼蜮。”
雷吉诺甲是真国王,但被囚三十年,他对权力、对弟弟的恨,是否已扭曲了他的“真王之心”?瓦伦丁是篡位者,但他的疯狂,是否源于对强大力量、对摆脱“晦暗师”阴影、对振兴国家的极端渴望?他们谁更“纯净”?
不,也许,都不是。
我看着手中古朴、冰冷、带着无尽悲伤的王冠。塔伦先祖铸造它,不是为了掌控力量,而是为了封印灾厄。十三贤者与王室血脉共同献祭,不是为了王权永固,而是为了子孙安宁。
“真王之心”,或许并非指血脉纯正,也非指权力正统。
而是指……承担。
承担先祖的错误,承担守护的责任,承担牺牲的觉悟,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一无所知、却仍在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
比如科尔,比如“鼹鼠哨”里的酒客,比如西城那些喝水的平民,甚至比如地上那哀嚎了三天才死去的瓦里克公爵。
我抬起头,格罗夫的匕首已到胸前,他眼中是绝对的冷酷和杀意。地穴的咆哮越来越近,粘稠的黑暗从“血窗”下涌出,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
我做出了选择。
我没有将王冠戴在自己头上,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它高高举起,然后将戴着父亲那枚铁戒指的、还在流血的手,紧紧握在了王冠之上,用力按下!
“以守秘者后裔之身,以自愿献祭之血,以平息灾厄之愿,恳请贤者英灵,助我——”
我将所有的意志,所有对父亲、对科尔、对这片多灾多难土地的情感,全部灌注进这无声的呐喊中。
铁戒指与王冠接触的刹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再是血影的暗红,也不是月光的银白,而是一种温暖的、坚定的、如同黎明前最黑暗时刻那一缕微曦的灰白色光芒!
光芒以我和王冠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光芒所过之处,狂暴的血影如同冰雪消融,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散。地穴深处那恐怖的咆哮,变成了不甘的、逐渐低沉的呜咽,最终归于沉寂。翻涌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缩回“血窗”之下。地面停止了震动。
格罗夫的匕首,在刺破我胸前皮肤的瞬间,停住了。不是他手下留情,而是那灰白色的光芒笼罩了他,他眼中闪过极致的惊恐,然后整个人,连同他的匕首、衣物,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瓦伦丁,以及他身边的心腹、黑袍祭司,同样在光芒中无声湮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灰白光芒继续扩散,扫过重伤的雷吉诺甲,他肩腹的黑钉化为乌有,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扫过科尔,他断腿处的剧痛似乎缓解了。扫过那些幸存的卫兵、学者,他们脸上的疯狂、恐惧、贪婪,都慢慢平复,只剩下茫然和疲惫。
光芒最后收敛,全部回归到我手中的王冠,以及我与之相连的身体里。
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弱席卷全身,仿佛所有的力气、精神,都被抽空了。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清晰的“感知”烙印在我脑海:地穴被重新安抚了,封印被加固了,虽然并未完全修复,但那个“不可名状之影”再次陷入了沉睡。而代价是……我与这封印,与这王冠,产生了某种永久性的、脆弱的联系。我成了“钥匙”,也成了“锁”的一部分。
扑通。我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用王冠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地穴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我,看着那顶已然恢复古朴无华模样、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王冠。
雷吉诺甲,真正的国王,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看着王冠,又看了看我手上那枚暗淡了许多的铁戒指。
“艾德温的儿子……”他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位我父亲曾效忠、又因其而失踪的真国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吉诺甲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的地穴,扫过幸存者们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那个已然平静、却依然暗红、仿佛随时会再次沸腾的“血窗”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仿佛积压了三十年的浊气,然后,缓缓地,对着我,也对着所有人,单膝跪了下来。
“以塔伦先祖之名,以王国统治者的身份,”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在地穴中回荡,“感谢你,守秘者的后裔,灾难的平息者。你拯救了这个王国,从未知的恐怖中。”
他抬起头,独眼中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芒,是释然,是愧疚,是决断,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从今日起,晦暗节,将不再是恐惧的盛宴。它将变为铭记与警示之日。塔伦的阴影,并未散去,只是再次沉睡。而守护它的责任……”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王冠上。
“……将由你与我,共同承担。”
我握紧了冰凉的王冠,感受着其下隐隐传来与地脉相连的沉重脉动。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科尔挣扎着挪到我身边,用他没受伤的手臂扶住我,低声道:“小子,干得不错……比你爹还莽。”
我看着地上瓦伦丁、格罗夫消失后留下的淡淡痕迹,看着那些幸存者眼中残余的恐惧与初生的希望,看着那扇通往无尽黑暗与危险、却又必须被守护的“血窗”。
地穴之外,晦暗节或许还未结束,王都的夜晚依旧漫长。
但至少今夜,阴影暂时退去了。
而我,卡登,酒馆的小伙计,守秘者的儿子,从此与阴影同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