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打断他,声音沙哑,“我什么都不知道。从我记事起,他就很少在家,偶尔回来,身上总是带着伤,眉头永远皱着。母亲问他,他只说是训练和任务。他最后一次离家,说要去执行一项重要的长期护卫任务,让我照顾好母亲……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重要的护卫任务……”科尔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投向幽影宫的方向,“老国王暴毙,王子侍卫……卡登,这件事水太深了,深得能淹死所有人。灰鼠说得对,我们必须走,立刻,马上!在王都彻底变成屠宰场之前!”
走?能走到哪里去?整个王国都在晦暗师的阴影和国王的暴怒之下。而且……父亲的名字,和三十年前的谜团,像钩子一样钩住了我。
“科尔,你说,晦暗师……会不会和我父亲的失踪有关?”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科尔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我,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恐惧?
“卡登,听着,我不管晦暗师是谁,和你父亲有没有关系,那都不是我们能触碰的东西!那是深渊!看一眼都会没命!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收拾东西,今晚就走,我知道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是以前走私贩子用的,希望还没被净夜人发现。”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知道他是对的。留下,必死无疑。可就这么走了,父亲的下落,三十年前的真相,还有眼下这席卷王国的灾难……我甘心吗?
就在我内心激烈挣扎时,前门再次被敲响。不是暗号,是粗暴的、毫不掩饰的砸门声。
“开门!以国王的名义!搜查叛党!”
是净夜人!
我和科尔脸色大变。后门刚刚灰鼠才走,说不定已经被盯上。科尔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推向通往地下酒窖的暗门,低喝:“下去!躲进最里面那个空酒桶里!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
“那你……”
“我有办法应付!快!”
我被他推入暗门,刚合上木板,就听见前面“砰”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传来。我蜷缩在冰冷的空酒桶里,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上面传来科尔故作镇定的声音,以及净夜人翻箱倒柜、打砸东西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但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上面的动静渐渐小了,净夜人似乎没找到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我听到科尔一瘸一拐地走动,收拾残骸的声音。
我正要推开酒桶盖出去,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冰冷滑腻的嗓音响起,就在酒窖入口附近!
“科尔,老朋友,别来无恙啊。”
科尔收拾东西的声音停下了。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看来国王陛下的净夜人,眼神不太好啊。”那个滑腻的声音继续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么大一个‘叛党余孽’藏在这里,居然没发现。”
叛党余孽?他在说谁?说我?还是说科尔?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大人。”科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他握着扫帚柄的手指一定捏得发白。
“哦?不明白?三十年前,老国王身边,除了侍卫长艾德温,还有个负责传递密信、身手不错的影子侍从,后来也跟着一起‘失踪’了。有人说他死在了黑林,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跑了……可我听说,他好像瘸了条腿,在王都某个不起眼的酒馆里,一藏就是三十年。”
酒窖里死一般寂静。我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科尔……是父亲的同伴?那个“影子侍从”?
“你想怎样,内务大臣,格罗夫?”科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伪装。
格罗夫!国王的心腹,净夜人的最高指挥官!他亲自来了!
“我想怎样?”格罗夫轻笑,“当然是请老朋友回去,叙叙旧,顺便问问,当年艾德温侍卫长,到底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你保管?还有,他那失踪多年的儿子,现在又藏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什么儿子,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艾德温什么都没给我。”
“啧啧,还是这么嘴硬。没关系,我们回去慢慢聊。净夜人的地牢里,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能让最硬的骨头开口说话。哦,对了,顺便说一句,你那个小朋友,卡登,他躲在哪里呢?酒窖吗?”
话音刚落,我头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科尔!”我几乎要喊出来,拼命忍住。
“带走。仔细搜这酒馆,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小老鼠找出来。”格罗夫的声音远去。
杂沓的脚步声,拖拽声,大门开合声……然后,是彻底的寂静。
我躺在冰冷的酒桶里,泪水无声地流下来。科尔……那个脾气古怪、嘴硬心软的瘸子,像父亲一样照顾了我这么多年的科尔……
不知过了多久,我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息,才颤抖着推开酒桶盖,爬了出来。酒馆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粉碎。地上有一小滩新鲜的血迹,延伸到门口。
科尔被带走了。因为我。因为父亲。
格罗夫的话在我脑中轰鸣:“艾德温到底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你保管?”
父亲留下了东西?在哪里?科尔从未提起。是那金属片吗?不对,那是在瓦里克身上发现的。那是什么?
我疯了一样在酒馆里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块松动的地砖,科尔床铺下的暗格……什么都没有。就在我几乎绝望时,目光落在壁炉上。那是科尔最喜欢待的地方,冬天总坐在旁边,用他那把旧小刀削木棍,刻些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
我冲过去,手伸进冰冷的炉灰里摸索。指尖碰到一个坚硬、光滑的东西。我掏出来,是一个被炉灰和积碳包裹的、鸡蛋大小的木雕,雕刻手法粗糙,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但没有五官。我用力擦拭,木雕表面露出深色的木质纹理,没什么特别。
我仔细端详,忽然想起科尔有时会对着这个小木雕发呆。我用指甲抠了抠木雕的底部,感觉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用力一拧,木雕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中空的木雕里,塞着一小卷极薄的、泛黄的羊皮纸,以及一枚戒指。
戒指很朴素,是铁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为塔伦,至暗守护。”
羊皮纸上,是父亲的字迹!我认得!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脆弱,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我仍能辨认:
“吾儿卡登,若你见此信,则我已遭遇不测,科尔亦可能身陷险境。莫要追查,莫要复仇,速离王都,隐姓埋名,平安度过此生,乃父最大所愿。然,若你决意涉险,探寻真相,则往‘沉骸地穴’去。彼处埋藏塔伦王室最黑暗之秘,亦关系晦暗之源。钥匙在‘血窗’之下,‘影’与‘光’交汇之时,以血唤醒。戒可为凭。切记,所见未必为实,所信或将为虚。人心之暗,甚于鬼蜮。父,艾德温,绝笔。”
沉骸地穴?血窗之下?影与光交汇?以血唤醒?
我握着信纸和戒指,浑身冰冷,又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膛冲撞。父亲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他留下了线索,却又警告我危险。他究竟卷入了什么?塔伦王室最黑暗的秘密?晦暗之源?
还有最后那句:所见未必为实,所信或将为虚。人心之暗,甚于鬼蜮。
外面传来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已经是下半夜了。距离晦暗节宴会,只剩下不到一天。
科尔被抓进净夜人的地牢,凶多吉少。格罗夫在找我。国王在发疯。晦暗师的阴影笼罩一切。而父亲留下的线索,指向幽影宫,指向那场注定成为风暴眼的晦暗节宴会。
走?还是留?
我擦干眼泪,将羊皮纸小心贴身藏好,将那枚铁戒指戴在手上,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我捡起地上被打翻的夜光蕈玻璃罩,惨绿的光映着我年轻却已带上决绝的脸。
“科尔,等着我。父亲,不管真相是什么,我来了。”
晦暗节当天的幽影宫,像一个用权力、恐惧和疯狂搭建起来的巨大舞台。宫殿外墙爬满了深色的藤蔓,即使在盛夏,也透着一股阴森。巨大的彩窗按照传统镶嵌,赤、橙、黄、绿、青、蓝,以及最中心、最刺眼的那扇“血窗”——如同凝固的血液,不透光,只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暗红。
我被抓了。但不是被净夜人。是在试图混入运送宴会物资的车辆时,被一队格外警惕的黑隼卫兵发现。他们没有立刻杀我,或许因为我看上去年轻且手无寸铁,或许因为今天这个特殊日子,他们接到了某种命令。
我被押送到宫门,一个穿着内务官服饰的瘦高男人检查了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我手上的铁戒指,眼神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