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整个喷泉池的水,变得猩红粘稠,散发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啊——!!!”人群中爆发出撕裂般的尖叫。
瓦里克公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腹部,那张总是刻板严肃的脸瞬间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
“呃……嗬……”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说什么,却只是吐出一口带着黑色血块的污血。他踉跄着向前扑倒,双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肚子,昂贵的黑色礼服被他自己撕开,露出下面的皮肤。
那皮肤下面,好像有无数活物在钻动!隆起、扭曲、蜿蜒……仿佛真的有一丛丛铁荆棘,在他腹腔内疯狂生长、穿刺!
瓦里克公爵倒在地上,身体弓成虾米,然后又猛地反张,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的哀嚎已经不像人声,是野兽濒死时最凄厉的惨叫,混合着骨头被内部力量折断的“咔嚓”声。
“七日……七昼夜……”有人失神地喃喃自语。
高台上的法师和黑隼卫队完全惊呆了,他们想冲下去,却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和公爵那非人的惨嚎钉在原地。人群彻底崩溃,哭喊着四散奔逃,互相践踏。卫兵的人墙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科尔死死抓着我的胳膊,他的手指掐得我生疼,可这点疼痛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万分之一的恐怖。
谶语,实现了。以最直接、最残酷、最无法辩驳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国王权威的正面挑战下,实现了。瓦里克公爵,国王最信任的首相,此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血泊和自己的秽物中抽搐、哀嚎,而他那恐怖的痛苦,按照预言,才刚刚开始,要持续整整七昼夜。
王权?光辉?意志?在晦暗师的谶语面前,像个一戳就破的、滑稽的肥皂泡。
“走!快走!”科尔在我耳边嘶吼,扯着我往人流的反方向,往小巷子里钻。
我们跌跌撞撞跑回“鼹鼠哨”,紧紧闩上门,还用桌子顶住。两人靠着门板,剧烈喘息,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外面街道上,哭喊声、奔跑声、卫兵急促的哨声和呵斥声乱成一团,中间还隐隐约约能听到,从西城方向传来的,那非人的、持续不断的哀嚎。
它真的会响七天七夜吗?这七天,王都会变成什么样?国王又会变成什么样?
科尔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喃喃道:“完了……全完了……国王不会罢休的……接下来,要流血了……流很多很多血……”
首相瓦里克公爵在“仁慈”喷泉广场惨嚎的第三天,王都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那哀嚎声在魔法的作用下似乎能穿透大半个城区,日夜不休,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国王雷吉诺震怒,接连发布了三道敕令。
第一,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黑隼卫队和“净夜人”(一个直属于国王、名声比黑隼更臭的秘密警察组织)上街,大肆搜捕“散播恐慌言论者”和“形迹可疑者”。短短两天,监狱和地牢就塞满了人。西城那片区域更是被整体隔离,派兵围住,美其名曰“防止瘟疫扩散”——天知道那血水里到底有什么。
第二,征召,或者说强行掳掠,所有登记在册的、有点名气的法师、炼金术士、草药医生,甚至神棍巫婆,统统被集中到幽影宫。国王的命令很简单:找出破除谶语、解救瓦里克公爵(或者至少让他闭嘴)的方法,或者,找出晦暗师。
第三,宣布今年的晦暗节宴会照常举行,而且规模空前,要求“所有有爵位者、王国重臣及其家眷务必出席”。这道命令透着一种疯狂的固执,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最后的身家性命全押上,要和看不见的庄家赌最后一把。
“他在逼晦暗师现身。”科尔啃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低声分析。这几日我们几乎不敢开门做生意,只靠之前的存粮过活,偶尔有几个熟客从后门溜进来,交换一点小道消息和生存物资:“把所有可能有能力对抗晦暗师的人聚在一起,把晦暗师最可能现身的地方摆成擂台……要么在宴会上分个生死,要么,大家一起死。”
“那些法师巫师,能找到办法吗?”我问,心里不抱什么希望。瓦里克公爵的惨状,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根本不是寻常魔法或医术能解释、能解决的东西。
科尔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面包渣:“找办法?他们现在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就不错了。宫里传出的消息,昨天又有一个从北境来的萨满,因为说了句‘此乃神罚,需国王忏悔’,被当场砍了头,尸体扔去喂了国王的猎犬。雷吉诺现在就是一头受伤的疯狮子,见谁咬谁。”
正说着,后门传来有节奏的、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是暗号。我和科尔对视一眼,警惕地摸到门边。科尔从门缝往外看,然后松了口气,打开了门。
溜进来的是“灰鼠”,西城一带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也是个为了钱什么都敢卖的主。他瘦小干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此刻脸上却带着罕见的惶恐。
“两位爷,有桩买卖,不,是有个天大的消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接,敢不敢听?”灰鼠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眼神不住地往门外瞟。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时候还卖关子。”科尔没好气地说,但还是递过去一小杯兑了水的劣酒。
灰鼠一口灌下,喉咙里发出舒坦的嗬嗬声,然后凑近我们,几乎贴着我们的耳朵说:“瓦里克公爵……死了。”
我和科尔都是一震。才三天!预言是哀嚎七昼夜方死!
“不是疼死的,也不是流血死的,”灰鼠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是今天早上,宫里传来的绝密消息,公爵他……突然不叫了。守卫壮着胆子进去看,发现他……瘪了。”
“瘪了?”我没听懂。
“对,瘪了!像……像被抽干了气的皮囊,或者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光了的果壳!就一层皮和骨头贴着,里面的东西,血肉、内脏,全没了!但皮是完好的,只有肚子那里,破了很多小洞,像是……荆棘从里面钻出来过一样。”灰鼠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更邪门的是,他脸上那表情……不是痛苦,是笑!是一种……特别满足,特别安宁的笑!看得人骨头缝发凉!”
满足的笑?在经历了那样的痛苦之后?我胃里一阵翻腾。这比纯粹的恐怖更让人毛骨悚然。
“还有呢?”科尔盯着灰鼠,“这种要命的消息,你不会白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
灰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的贪婪压过了恐惧:“公爵‘没了’之后,收拾现场的人,在他那层皮下面,贴近心口的位置,摸到个硬东西。很小,藏得极其隐秘。他们偷偷取了出来……”
“是什么?”
灰鼠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知道,三十年前,老国王,也就是雷吉诺他爹,是怎么死的吗?”
“病逝,官方是这么说的。”科尔皱眉。
“屁的病逝!”灰鼠啐了一口,“老国王是暴毙!就在晦暗节宴会之后没多久!当时王都也有流言,说和晦暗师有关,但被当时的王室,也就是雷吉诺和他那帮人,强力压下去了。而老国王暴毙时,身边最受信任的侍卫长,名叫艾德温的,在事后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艾德温?我心脏猛地一跳。这是我父亲的名字。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灰鼠看着我,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狡猾的光:“从瓦里克公爵‘皮’下面找到的那个硬东西,是一小块金属片,很旧了,边缘都磨光滑了。上面刻着一个徽记,还有一点点快磨平的字迹。徽记是‘塔伦王立近卫,第三骑士小队’。而那字迹,经过辨认,是两个名字的缩写。一个是‘R·T’,这应该是雷吉诺·塔伦,当时的王子。另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E·W’,艾德温。”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父亲的名字,和雷吉诺国王的名字缩写,一起出现在瓦里克公爵的尸体里?三十年前老国王暴毙,父亲失踪,瓦里克公爵惨死,谶语,晦暗师……这些碎片在我眼前疯狂旋转,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画,只带来更深的寒意和迷雾。
科尔一把抓住灰鼠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你还知道什么?这东西现在在哪儿?谁告诉你的这些?”
灰鼠被勒得直翻白眼,艰难地说:“东……东西当天就被净夜人收走了,看到的人……除了净夜人头子,其他都被‘处理’了。告诉我这些的,是宫里一个专门倒夜香的老家伙,他偷听到净夜人头子向国王密报……他怕自己活不久,想用这消息换个跑路的钱……哎哟!”
科尔松开他,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扔给灰鼠一小袋钱币,低吼:“拿着,滚出王都,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今天你没见过我们,我们也没见过你,懂吗?”
灰鼠抓起钱袋,点头如捣蒜,仓皇地从后门溜走了,消失在昏暗的小巷里。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科尔沉重的呼吸声。夜光蕈的绿光幽幽地映着我们惨白的脸。
“你父亲……”科尔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