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深夜。
整条朱雀大街都睡了。两侧的坊门早已关闭,坊内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几条主要街道上还有更夫提着灯笼走动,“梆——梆——”,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宰相府门前的两盏大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魏府”两个大字映得忽明忽暗。门前站着的卫士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目不斜视,像两尊石像。
魏甫林没有睡。他坐在紫檀木棋盘前,自己与自己对弈。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如龙蛇搏杀,烛火在琉璃罩中跳跃,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
门滑开,刘永轻轻地走了进来。他在三步外停住,躬身道:“相爷,西凉有消息。”
“讲。”
“冷锋……已公然停用天元年号,改用干支,称‘甲午年’。”刘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醒什么。“为应对朝廷对西凉的封锁、挤压,凉州城内现在实行军管配给,强征商贾存粮物资。更……更召集了城中大商,成立所谓‘戍边商会’,往西域、羌地、海路,三线并进,欲开辟商路。”
魏甫林执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稳稳落子。白子截断黑子大龙,杀机毕露。
他笑了,是那种恼羞成怒却强作从容的笑,嘴角扯起,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他是要要割据一方啊。”他缓缓靠回椅背,“冷锋比他那个死了的爹……要狠。”
刘永偷眼看他,鬓角有汗渗出。
“冷铁心二十年来,明面上始终守着臣子本分,纵有委屈也强咽下去。”魏甫林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冷锋终究年轻,沉不住气。当然,他老子的死可能对他触动太大,心中也充满了仇恨和怨念,所以才敢公开和朝廷决裂,自立年号。好得很啊!“
他呷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无关之人:“他越张狂,越能给咱们递刀子。他在西凉闹得越凶,朝廷里那些骑墙派就越不敢帮西凉说话——他们怕被说成‘通敌’‘附逆’。他在长安的名声越臭,咱们收拾他的时候就越名正言顺——‘奉天讨逆’,多好的旗号。”
“相爷,若真让冷锋打通了商路,有了物资来源,西凉便真成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了!届时尾大不掉,更难制衡啊!”刘永急道。
“北漠那边呢?”魏甫林打断他。
“秃发元宏答应了。但……要价更高了。除了之前谈妥的铁矿交易,还要我们开放边境五处榷场,准许北漠人用皮毛、牲口,直接换取盐铁茶布,且……要求免除关税。”刘永低声道。
“给他。”魏甫林看向窗外。
刘永愕然抬头:“相爷!这等于是在养虎,北漠势必越发壮大,恐成心腹之患……”
“心腹之患?”魏甫林脸上露出一抹讥诮到近乎冷酷的笑容,“刘公公,你以为现在的北漠,还是疥癣之疾吗?北漠王庭能动用的兵力不下二十万!而我大晏,这几年来,天灾人祸不断,外敌扰袭不停,各路蕃镇嚣张跋扈,不停向朝廷勒索,又加江南水患未息、河北蝗灾也未缓过劲来,而关中地震更是雪上加霜,处处都要钱……国库早已空虚,军队连年欠饷,拿什么去抵挡北漠铁骑?”
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春夜的寒气涌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重重叹息一声,道:“这局棋,从当初先帝为制衡边镇而坐视北漠壮大时,就走错了!如今,边镇未削,而猛虎已成。”
书房内死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魏甫林走回案前,续道:“冷锋比他父亲麻烦。冷铁心还讲忠义,讲规矩。冷锋……什么都不讲,只讲利害。这种人最难对付。你在凉州待了那么久,又被他硬生生赶了出来,其人的行事作风,你当深有体会。”
刘永想起那夜监军行辕的血腥,想起冷锋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脊背发寒。
“所以更要借刀杀人。”魏甫林轻闭眼睛,“用北漠这把刀,斩断西凉这条不安分的臂膀。或用冷锋的利爪,去撕咬秃发元宏的皮肉。等他们两败俱伤,朝廷再以‘调解纷争、安抚边陲’之名介入,顺势将西凉兵权、财权收归中枢。”
他睁开眼睛,双目中有寒光一闪:“同时也可消耗、削弱北漠锋芒。北漠人打仗要死人,要花钱,要费粮。死的人多了,部落就不满;花钱多了,酋长就不干;费粮多了,冬天就难熬。过后我再给北漠一点甜头——给几车茶叶,给几匹绸缎,给几个虚名——便可将其安抚住。”
刘永道:“但冷锋驱赶朝廷监军,割据自立,分明是不把朝廷、不把相爷你放在眼里,相爷何不直接发兵讨伐,让冷锋小儿见识相爷的雷霆之怒、无上权威?”
魏甫林看了他一眼,道:“刘公公,我知道你在凉州受了很多气,被赶出凉州更是奇耻大辱,你想泄恨,这我理解。但事有轻重缓急,万事须从利益出发。开始我派你去凉州,是想让你架空冷锋,必要时除之,将凉州大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结果虽没能成功,但冷锋接连让北漠吃尽苦头,双方互相撕咬,也都成了我手里的刀,这也好事。我们现在动冷锋,反而是在帮北漠。若然北漠赢了,定会对我们更加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到时我们更难控制。”
刘永道:“相爷的意思是驱虎吞狼,鹬蚌相争……”
魏甫林稳如泰山般坐在椅上,轻拂颔下长须,道:“冷锋接掌西凉以来,北漠就在他手下接连吃了几次亏,秃发延庆更是死于冷锋刀下。这次秃发元宏怎能忍受这种耻辱?等他寻准时机,定会对凉州进行雷霆一击。我们先静观这一狼一虎的生死决斗,岂不更加畅快?”
刘永呐呐道:“相爷说的是。相爷神算。北漠、冷锋都不过是相爷的两颗棋子,尽在相爷掌握中,是奴才多虑了。”
魏甫林笑了,这一次是苦笑:“冷锋那小子太张狂,不把本相放在眼里,我也很想除之而后快。但出兵的话,钱呢?粮呢?兵呢?前年江南水患,淹了三州,赈灾银两都凑不齐。去年河北蝗灾,流民数十万。关中大地震,官道崩毁,军粮运不出去。这个时候发兵西凉,很容易逼反天下,是失策。”
刘永噤声,垂首不敢言。
“所以,只能借刀杀人。”魏甫林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凉州城上,“用北漠的刀,杀西凉的人。等他们两败俱伤,朝廷再以‘调解’之名介入收权,这是对我们最有利的策略。”
他眼中杀意骤现,咬牙切齿道:“但冷锋必须死。他活着,西凉军心不散。他死了,杨镇山、王敢那些人……才好招安,才好笼络。”
刘永道:“相爷的意思是……”
“去告诉顾寒声,”魏甫林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三月、五月、七月都折在凉州,鬼影门该补人了。北漠与西凉一战之后,若冷锋还在,就是须他亲自出马的时候了。冷锋的人头,我想……也只有他取得到。冷锋……早晚必须得死!”
刘永躬身:“是。”
“还有,”魏甫林又道,“告诉秃发元宏,祁连山那几处废铁矿,朝廷不要了。他若拿下,尽可开采。但我要看到西凉流够血。”
刘永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不是……陛下那边……”
“陛下?”魏甫林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陛下已经半月没上朝了。丹炉里的仙丹,比江山重要。”
他走回椅中坐下,落下最后一子,棋盘上,白子大龙被黑子屠尽。一挥手:“去吧。”
“奴才明白。”
刘永退出,轻轻带上门。
书房重归寂静,烛花爆了个轻响。
魏甫林看着墙上地图中被朱笔圈出的西凉区域,喃喃自语:
“冷铁心,你教了个好儿子。可惜,这世道……容不下这么好的儿子。”
窗外,春雷隐隐,要下雨了。
魏甫林独坐良久,然后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画上是个白衣女子,坐在梅树下抚琴,风姿清绝,正是冷锋母亲秦素心的画像。
魏甫林的手指,极缓、极轻地抚过画中女子的脸颊。那手指在微微颤抖,眼神复杂如深渊——有久远的倾慕,有时光酿成的痛楚,更有一种扭曲的、沉淀了二十年的恨意。
”素心……”他低声呢喃,声音飘忽如幽魂,“你当初选了冷铁心那个武夫……可曾想过今日?我要你明白,你当初的选择是多么的错误!”
他凝视着画中人温婉的眉眼,仿佛要透过时光看见当年那个在梅林中抚琴的少女。那时他还是寒门学子,她已是秦家千金。一场诗会,惊鸿一瞥,便是半生执念。
“我哪里不如他?”他的声音渐低,却愈发森寒,“才学?谋略?前程?他有什么?一把刀,一身蛮力,一个边关苦寒之地!”
他猛地将画卷凑近烛火。
“你儿子,我本也没打算放过他,而今他更是不识时务,敢辱我权威,毁我苦心经营的棋局,他是自己找死!嘿,天下尽服魏甫林,何人敢不低头颅?”
火舌贪婪地舔舐纸面,迅速蔓延。雪白的梅,素雅的衣,温婉含笑的脸——连同那个他念了半生、也恨了半生的名字,一同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飞灰。
“你别怪我心狠。”
窗外,春雷滚过天际,雨点噼啪敲打屋檐,像谁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