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记，马上就到县城了。”
石头“滴滴”按了两下喇叭，避让着行人。江南春从后座上坐了起来，睁开朦胧的双眼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手机。
石头已把车开到了云水大桥上。夕阳照在河面上，云水河波光粼粼，金光闪闪。云水河多美啊，自己有好些时间没回来了。
云水县城是一个小县城，但风景十分优美。云水河从县城穿过，老城区在云水河的北边，只有一条主干道。新区在云水河的南岸，大部分是各单位新建的大楼，还有新开发的商品房。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四套班子都在新区办公。
“江书记，是送你回家吗？”石头问。
“我不回家了。石头，我们直接去吃饭吧，我请你吃个便饭，你辛苦了！”江南春说。
石头不好意思地说:“江书记，你请我吃饭我会脱牙齿哟，要请也是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可以啊，那你得收我车费钱，我给你两百元，你明天回石头洞村还得带上我。”江南春哈哈笑着说。
石头更加不好意思地说：“江书记，这样我会倒架子的，你坐我的车是看得起我，我是顺便带你的，你都是坐轿车的领导，还来坐我的破车。”石头洞村人说“倒架子”就是倒了面子的意思。
江南春说：“不要争了，我是和你开玩笑呢。听我的，进了中山路后往右拐，到云水中学边上有一条小巷子，那里有一个乡音小店，炒的菜口味很地道。”
石头不好再推，就说:“好，江书记，我听你的。”
石头按江南春的指点把车开到了老城区一条小巷，那条小巷离云水中学就隔了一条街，很近。石头停好车，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
这是个典型的夫妻店，门口挂着一个很旧的招牌，上面写着“乡音小店”四个大字。店老板是个憨憨的小伙子，专门负责买菜和算账，他妻子负责掌勺，炒的都是家常菜，价格公道实惠，口味还很不错。
江南春一进店门，小伙子马上迎了上来，笑着说:“江行长，您回来了？”
石头很诧异，问:“老板，你认识我们江书记啊？”
江南春说:“我们何止认识啊！我们都是老朋友了。他叫阿生，也是我们五峰乡人呢。”
小伙子连忙说:“不敢不敢，都是江行长人好，经常来照顾我的生意。”
阿生拿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根递给石头，他知道江南春是不抽烟的。
石头摇摇手说：“不会，冇学到。”
阿生有点不理解，说：“农村人不抽烟的很少，该你发财。”他自己点着了一支烟。
江南春说:“阿生老板，哪里是我照顾你，都是你照顾我哟。”又对石头说：“我女儿很喜欢这里的菜，我不在家，她经常来这里吃饭。”
阿生腼腆地说:“多谢江行长照顾生意。”
江南春问:“我女儿吃饭的钱还有吗？”
阿生连说:“有、有。”
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阿生的妻子阿莲从厨房走了出来，也连忙笑着和江南春打招呼:“江行长回来了，你们坐啊。阿生你还不赶紧泡茶。” 江南春和石头坐了下来。
阿莲又问:“江行长你是等你女儿吗？”
江南春说:“不是，我是专门来吃饭的。给我们来一盘青辣椒炒河鱼干子，一盘辣椒炒茄子，多放点蒜末，两个菜都要加点鱼香草，我特别喜欢这个味道。”
阿莲说:“好嘞，我这就去切菜。”
江南春对石头说:“以后你到县城拉货，吃饭都可以到这里，照顾照顾老乡的生意。”
阿生听见这话很感动，说:“江行长人就是好，又没有架子，还经常照顾我的生意。”
石头说:“江书记都不嫌弃，那我以后肯定来这里吃饭了。阿生，我是石头洞村的。”
阿生说:“那我们两个村离得很近，我们两隔壁。我是黄竹的。”
石头说:“我们是真正的老乡啊！我姐就嫁在你们村里。”
阿生说:“那这样说，我们除了是老乡，还应该是亲戚呢！”阿生问清了石头的姐夫是谁，说：“他是我堂兄呢。”
等上齐了菜，江南春连吃了两大碗米饭，阿生往江南春的茶杯里加满了开水。
江南春对石头说：“石头，你慢慢吃，不着急。”
石头吃了三大碗米饭，说：“这菜我也爱吃，家乡的味道。”
阿生接过话说:“那就常来。”
石头说:“好好，以后会常来的。江书记，我送你去开会吧。”
江南春说：“石头，你早点休息吧，不要管我了。我坐了几个钟头的车，刚好散散步。明天上午你去进货，我也顺便办点事，明天下午回石头洞，到时我联系你。”
石头连说：“好，好。”
江南春和石头告别了阿生阿莲夫妻俩，就分了手。
江南春提着公文包，沿着云水河边栈道慢悠悠走着。他不知道县里的这个重要的紧急会议是什么内容。管他嘞，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弄到化肥钱，脐橙种下去已经第三年了，长势十分不错，到明年就可以挂果了。他想象着明年春天脐橙花开的样子，心里有点兴奋起来。
他不知不觉来到县委、县政府新大楼。
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只有政府办林秘书在发材料，江南春是第一个签到的人。
林秘书认识江南春，和他打着招呼：“江行长，每次都是您最早，您吃饭了吗？要不去食堂看看，可能还有饭吃。”
江南春说：“我吃了，你还没吃吧？”
林秘书笑笑：“我都习惯了，您先坐，我分发完材料再说。”
等了半个钟头，开会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江南春找了自己的名牌，是在最后面一排，正好。他一直不太习惯开会这种场合。
晚上的紧急会议是全县扶贫攻坚会议，主题是贯彻落实省、市精准扶贫工作会议精神，全面部署工作任务，坚决完成省政府下达的明年必须脱贫的目标任务。
会议由县长方亮主持，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四大班子领导悉数出席，各乡、镇党委、政府一把手，县直有关部门、驻县单位一把手、部分驻村第一书记参加会议。
会议先由常务副县长传达了省、市扶贫攻坚会议的主要精神，县纪委书记通报了前期县委督查组的相关情况和发现的问题。接着进入了会议的重点。
县长方亮说:“为了加快我省的精准脱贫步伐，经过研究，省政府与省农业银行达成协议，由省财政支付利息，对全省的贫困户发放扶贫免息贷款户均五万元。省政府要求贷款发放务必要加强领导，完善担保等相关手续，结合各地具体情况，确保贷款切实投入到农业生产中去。县委、县政府要求，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之内，必须将这批扶贫贷款发放到位。”
大家听了县长的话，都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发表着意见。
“现在担保手续比较难办，贫困户找谁去担保啊！能不能由村委会做担保啊？”有乡镇领导首先提出疑问。
“村委会是没有资格担保的，担保人是要有偿债能力的公民、企业法人或者经济组织。”县政府法制办主任及时给出了解释。
“这有点难度，恐怕弄不好，这些贷款又要被挪用了。”又有人提出了异议。
“贷款还是不要发放到个人，现在的贫困户，正好等着钱用呢。冬天一来，不是盖房子就是娶媳妇，要么就去消费了、看病了，哪里会用于生产哦……”大伙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方亮见状，随即说道：“大家有意见都可以说出来，但这是政治任务，必须按时完成。”
县委书记陈达明朝左前方后面看了看江南春，微笑着点了他的名：“江南春同志，你是县农行的副行长，现在又是驻村第一书记，你最了解情况，特地请你来开会是我提议的，你最有发言权，你来说说看。”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坐在后面的江南春。
江南春万万没想到陈书记会点他的名。原来是这样，他对扶贫贴息贷款的事也略有耳闻。
江南春理了一下思路说：“据我了解，这笔贷款是省委、政府在广泛调研的基础上，为了解决贫困户的生产资金需要，和省农业银行达成的战略协议，对我省扶贫工作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这对于我们县的贫困户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在县里开会，必须站在政治的高度先说一说，这点江南春还是知道的。他果然看见陈书记点了点头。
“我在五峰乡石头洞村驻村扶贫已经四年了，情况我都心中有数。表面上看，现在贫困户手里没钱，最缺少的就是生产资金。实际上，为什么那些贫困户迟迟不能脱贫，有的甚至不愿脱贫，根源在于贫困户要么缺少劳动力，要么家里确实情况特殊，比如一家人都是残疾、生病的等等。有的家庭是有劳动力的，但是不愿意外出打工挣钱，所以还在贫困线上挣扎。”
“上世纪90年代末，我刚参加工作时，就在五峰乡营业所工作过半年。在更早的80年代，其实就有了扶贫贴息贷款，但都没有起到根本性的作用。绝大多数的农民拿到贷款后，先去街上买一壶酒喝，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时还要带上一瓶酒，却忘记了要买猪崽子回家。有钱了，回到家还不做事，还打老婆……”大家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江南春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所以扶贫贷款搞了几十年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次是免息贷款，利息全部由省财政出，说明了这项工作的确很重要，只有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来，才能完成这项工作，才能起到实质性的效果，才能对得起省委、政府对贫困户的关心和关爱。”
“那你觉得这些贷款应该怎样发放才妥当呢？”县长方亮问。
“陈书记、方县长，我谈谈我们五峰乡石头洞村的情况吧。我们村里有300多户人家，现有36户贫困户，贫困家庭人口175人。在农行市分行、县支行的高度重视下，我们先后派出了5名同志工作在精准扶贫第一线，我从大前年开始就一直担任第一书记。在摸清情况后，我们不是简单地单个扶贫，而是把他们组织起来，和已经脱贫的村民一道，每家每户认领10亩山地种植脐橙，并成立了专业合作社。现在脱贫攻坚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因为这些贫困户要么确确实实贫困，没劳动力、有病、残疾；要么是一些个懒汉，不愿意脱贫，坐享国家扶贫政策。这两类人，都不能把贷款资金直接发给个人，而应该集中起来，投入到生产中去，让他们学技术、治懒惰，从根本上脱贫……”
陈书记、方县长都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
“所以，我也觉得把这笔贷款直接发放给个人不能起到应有作用。当然，各乡镇、各村的情况有所不同。我们石头洞村的36户贷款我建议直接发放到专业合作社里，登记在贫困户名下，直接用在脐橙生产上，由村委会统一监督使用……” 江南春侃侃而谈。
最后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到位、可操作。但也有部分乡镇领导表达了畏难情绪，因为本来他们的扶贫工作就做得不到位。也有的说，直接发给贫困户算了。但大部分人说，这是贷款呢，不是救济，虽说财政会贴息，但本金还是要还的！
会议的结果是采纳了江南春的意见，各乡镇、各村的贷款都不直接发给贫困户个人，但一定要用于贫困户的生产中去。至于贷款担保，要完善手续，由符合条件的法人、村镇经济集体担保。
会议最后，由县委陈达明书记做指示：“一是要提高政治站位，坚决打好精准扶贫攻坚战；二是要不折不扣地完成贫困户的财政贴息贷款任务，各乡镇如何发放可以参照石头洞村的做法，但不搞“一刀切”；三是要……” 县委陈达明书记的讲话实际上已经表明同意了江南春的建议。
开完会，江南春走出政府大楼，心里一阵轻松，没想到困扰贫困户的资金问题迎刃而解，这个紧急会议开得还是有价值的。
他暗自笑了，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