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没有再提表白的事,也没有催我。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偶尔接送诺诺,偶尔深夜发消息,偶尔“顺路”送夜宵。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等我说“准备好了”。
那天是周五,下班前他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地址发你。”
没有问“有没有空”,没有说“如果你方便的话”。就是通知。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陈薇又来了。她好像比我还要紧张,拎着一个大袋子冲进我家,往沙发上一倒——裙子、鞋子、首饰,铺了一桌。
“你要约会,不能穿平时的衣服。”她拿起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在我身上比划,“这条,配你。”
我看着那条裙子,面料很软,剪裁简洁,腰间的褶皱刚好能遮住我生完孩子后一直没消下去的小肚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我早就猜到了,陆司珩肯定会在年会之后约你。”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别磨蹭,快去换。”
我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米白色衬得肤色很柔和,裙摆在膝盖下方,露出一截脚踝。陈薇又给我化了个淡妆,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做了个弧度。
“行了。”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去迷死他。”
我被她推着出了门。
陆司珩发来的地址在城西,一条老街上。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多就完全暗了下来。老街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串小灯,暖黄色的,像星星落了一地。
餐厅在一栋老洋房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铜色的壁灯。我推开门,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微笑着说:“周小姐,这边请。”
她带我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水墨画,脚底下是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她推开,我走进去。
整个餐厅,只有一张桌子。
餐厅的角落里有一架钢琴,但没有乐手。音响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是那种不会打扰人说话的音量。
陆司珩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但也没有刻意到不自然。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拉开椅子。
“坐。”
我坐下,他在对面坐下。服务员拿来酒单,他看了一眼,报了一个年份和产地,服务员点了点头走了。
“你包了整个餐厅?”我环顾四周。
“安静一些。”他说。
这家餐厅包下来,不是光有钱就能做到的。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知道他的答案一定是“不贵”或者“朋友开的”。
酒来了,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泪痕。他举起杯,看着我。
“周小娜,正式认识一下。我是陆司珩。”
“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
“以前是律师和当事人。”他顿了顿,“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一样。我看着他的眼睛,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分明。
菜一道道上来了。前菜是鹅肝慕斯,主菜是牛排,每道菜都有服务员在旁边轻声介绍食材和做法。但陆司珩摆了摆手,让服务员退下了。
“不用介绍,我们自己吃。”
服务员微笑着退到门外。
餐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窗外的腊梅香。
“你今天很好看。”他突然说。
我正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夸人永远是“你做得很好”“你比你想的强”,不夸外表。
“谢谢。”我低下头继续切牛排,但嘴角压不住。
吃到甜点的时候,他放下叉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不大,放在桌上推过来。
“送你的。不是贵重的东西,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我放下叉子,拿过盒子,打开。
是一条项链。
链子很细,银色的,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上面刻着一个字——“娜”。
不是钻石,不是宝石,就是一颗普通的星星。但那个“娜”字,刻得很精致。
“星星的寓意是什么?”我看着他。
“你名字里的‘娜’字,是女字旁加一个‘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有远的意思。远方的光,就是星星。你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现在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从哪里查的?”
“没有查。”他说,“我想的。”
我拿着那条项链,手指摩挲着那颗小小的星星。不是贵重的东西,但比任何贵重的东西都重。
“帮我戴上。”我转过身,把头发撩起来。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后颈,凉凉的,动作很轻,链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因为他怕弄疼我。
“好了。”他说。
我转回来,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小星星。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不刺眼,像一颗真正的星星。
“谢谢。”我说,“我很喜欢。”
吃完饭,他没有急着走。两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腊梅。服务员来收走了盘子,换了一壶热茶。茶香和腊梅香混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陆司珩。”
“嗯。”
“你年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现在还作数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作数。”
“那我的回答,你想听吗?”
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但那种麻让人清醒。
“你说你等我准备好。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我看着窗外的腊梅,“但今天坐在这里,我觉得……也许不用等了。”
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不是因为你包了整个餐厅,也不是因为这条项链。”我转头看着他,“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催过我。从第一天到现在,你一直在等。等我把官司打完,等我离婚,等我把工作理顺,等我准备好。”
我顿了顿。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百分之百准备好了。但我不想让你再等了。”
说完这句话,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我等着他的回应。
他伸出手,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他握得不紧,但很稳。
“周小娜,你知道我等你这三个字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有些低。
“多久?”
“从你第一次来律所那天算起,到今天,一共九十七天。”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九十七天。他一天一天数着。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他说。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热。但没哭。今天不应该哭。
“我知道你不会。”
他又笑了,这次是那种完整的、没有保留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连鼻梁上都像镀了一层暖色。
从餐厅出来,已经快十点了。老街上的小灯还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两个人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一轻一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
“陆司珩。”
“嗯。”
“你以后可以不用‘顺路’了。想来就直接来。”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好。”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不是嘴唇,是额头,像羽毛拂过一样轻。
“第一次约会,不要太快。”他说。
我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送我回公寓。楼下,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安。”
“晚安。”
“对了,”我想起什么,“诺诺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明天。”他说,“明天我来接你们去吃早茶。我亲自跟他说。”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上楼,开门。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不刺眼,像一颗真的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
他的消息:“晚安,周小娜。”
我回了一个字:“安。”
然后放下手机,去洗了澡,换好睡衣,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月光很柔,像一层薄纱。
我闭着眼睛,想起他说的话——“九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