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分,玲珑阁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阿玉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身后的阿不都热合曼肩上扛着一块灰扑扑的大石头,两人都是一身灰土,显然赶了很长的路。
沈清漪正在柜台后面盘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这父女俩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阿玉!你们怎么弄成这样?”她上下打量着阿玉,目光落在阿不都热合曼肩上那块大石头上,“这是……”
“沈姐姐!”阿玉顾不上擦汗,眼睛亮得惊人,“我找到宝贝了!”
她一边说,一边催促着父亲把石头放下。阿不都热合曼将肩上的石头稳稳放在地上,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激动的光。
“丫头说的没错。”他喘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这石头是我从昆仑山脚下挖出来的,怕是有好几十斤重。”
沈清漪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块石头。
石头的外表其貌不扬,裹着一层厚厚的风化皮壳,灰不溜秋的,像是从哪个荒山野岭捡来的普通石头。但仔细看,能发现皮壳上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绿色纹路。
“这是……璞玉?”沈清漪试探着问。
“沈姑娘好眼力。”阿不都热合曼点点头,“这层皮壳看着厚,其实里头藏了玉。我当了三十年采玉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阿玉蹲在父亲身边,手掌按在石头表面,轻轻摩挲着。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感受什么。
“我在山脚下发现它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泥石流把整块石头都冲出来了,埋在乱石堆里,就露了一小截在外头。我拿手一摸,那手感。”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像是有一团火在里头烧着。”
沈清漪听得将信将疑。她不懂玉,只能看向阿不都热合曼。
阿不都热合曼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重重地点了点头:“丫头的感觉没错。这石头里头,确实藏着好东西。”
“那还等什么?”沈清漪霍地站起来,“快去请陆匠人!”
陆琢正在作坊里打磨一块玉佩,听见消息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右手还缠着纱布,是前些日子磨玉时受的伤。伤还没好全,但他闲不住,总是忍不住动手干活。
“陆匠人!”阿玉看见他,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你快看看这块石头!”
陆琢点点头,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块璞玉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不紧不慢地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一只放大镜,凑近了细细端详石头的表皮。
作坊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陆琢的动作。
阿玉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信自己的直觉,可这毕竟是块璞玉,谁知道里头藏的是什么?万一看走了眼,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陆琢看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
“外皮是青灰色的。”他的声音低沉,不疾不徐,“看风化程度,应该是山料。皮壳上有几道绿纹,颜色不正,偏暗。”
“里头呢?”阿玉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玉?”
陆琢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一潭静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阿玉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和别人不太一样。
“要切开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郑重。
“切开?”沈清漪愣了一下,“璞玉不是直接雕的吗?”
“不行。”陆琢摇摇头,“这块石头太大,皮壳又厚,不能直接动刀。得先切个口子,看看里头的成色,再决定怎么雕。”
他说着,已经转身走向作坊角落的工具架。
那上面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切割工具,是专门用来切玉的。陆琢的手艺之所以名震和田,不仅因为他雕工精湛,还因为他下刀精准,能最大程度地保留玉石的完整性。
他挑了一把最趁手的切刀,又取了一块磨刀石,开始细细地磨刀。
作坊里再次安静下来。
阿玉看着陆琢磨刀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明明受了伤,手还缠着纱布,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活儿。这人是性子冷,话又少,可做起事来,却是实实在在的。
“阿玉。”陆琢忽然开口。
“啊?”阿玉回过神,“怎么了?”
陆琢没有回头,依然低头磨着刀:“这块石头,你想怎么切?”
“我?”阿玉愣住了,“你来切就是了,问我做什么?”
“你是识玉的人。”陆琢的声音淡淡的,“石头里头的玉,你自己应该有数。从哪里下刀,你来定。”
阿玉眨了眨眼,心里忽然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头旁边蹲下,再次将手掌按在石头表面。
这一次,她闭上眼睛,静下心来感受。
石头表面粗粝,冰凉凉的,没什么异样。但当她的手指移动到那几道绿纹附近时,忽然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阿玉猛地睁开眼睛:“从这边切!”
她指着石头左侧一道最深的绿纹,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我感觉到了,这边玉质最好,下刀从这里开始!”
陆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放下磨好的切刀,换了一把细长的刻刀,开始在那道绿纹旁边做标记。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阿玉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沈姐姐说过的话:陆匠人是和田最好的玉石匠人,他的刀工,天下第一。
她以前只是听听,如今亲眼看见,才真正明白这话的意思。
准备工作做了大约一刻钟。
陆琢用炭笔在石头表面画了好几条线,反复比对,最后选定了一个位置。他又在切面上抹了一层特制的药水,说是能让玉石的颜色更清晰。
阿不都热合曼和沈清漪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们都听说过赌玉的惊险,一刀下去,可能一刀穷,一刀富,命运全系在那薄薄的一刀上。
阿玉站在陆琢身边,盯着他手里的切刀,心跳得厉害。
“要开始了。”陆琢低声说。
他调整好姿势,深吸一口气,然后稳稳地下了第一刀。
切刀切入石头的瞬间,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众人的心上。
阿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正在扩大的切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刀、两刀、三刀。
陆琢的手法很稳,每一刀都不深不浅,恰好切到玉石的边缘。他像是在剥鸡蛋壳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外层的石皮一层层剥开。
作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陆琢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阿玉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切坏了?”
陆琢没有说话。他放下切刀,从旁边拿起一把小刷子,轻轻刷掉切口里的石屑。
然后,他让开了身子。
“你们自己看。”
阿玉连忙凑上前去。
当她看清切口里的颜色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抹碧绿。
碧绿得像昆仑山巅的青松,碧绿得像盛夏的荷叶,碧绿得像是凝固的春水。
“是。是碧玉!”阿不都热合曼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清漪也挤上前来,看见那抹碧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颜色。这成色。”
“别急。”陆琢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还没切完。”
他说着,重新拿起切刀,继续往下切。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了。每切一刀,他都要停下来观察片刻,确认没有伤到玉质之后,才继续往下。
石皮一层层剥落,碧绿色的面积越来越大。
阿玉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看着那片碧绿不断扩大,看着那颜色越来越纯净、越来越鲜亮,看着那质地越来越细腻、越来越温润。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成了。
她知道,这块玉,成了。
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作坊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那块璞玉已经被切开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玉肉。
那是一块碧玉。
碧绿的颜色均匀纯净,没有一丝杂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块度很大,足有婴儿脑袋那么大,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
“这是。”沈清漪的声音都在打颤,“这是上等的碧玉?”
“不止。”陆琢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底的亮光却藏不住,“看这质地,看这颜色,应该是碧玉里的上品。而且块度这么大,没有裂纹,没有瑕疵。”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四十五贯。”他抬起头,目光从阿玉脸上扫过,“至少值四十五贯。”
“四十五贯?”
阿玉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四十五贯钱,那是她家采一辈子玉都赚不到的数目。四十五贯钱,够她和父亲吃穿用度一辈子都花不完。四十五贯钱。
“丫头!”阿不都热合曼激动得一把抱住了她,“咱们发财了!”
阿玉被父亲抱得喘不过气来,眼眶里终于滚出两行热泪。
她拼命忍住,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担心。担心玲珑阁撑不下去,担心沈姐姐和陆匠人的心血白费,担心自己帮不上忙。
如今好了。
有了这块碧玉,玲珑阁的难关就算过去了。有了这四十五贯钱,她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阿玉用力吸了吸鼻子,从父亲怀里挣脱出来。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陆琢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谢谢你。”阿玉走过去,声音有些哽咽,“陆匠人,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陆琢垂下眼,“是你的玉。”
“是你切的。”阿玉认真地说,“没有你,这一刀下去,说不定就切坏了。你的手艺。”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是和田最好的匠人,真的。”
陆琢的耳根似乎红了一下,但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行了行了。”沈清漪笑着打断了这两人,“玉是阿玉找到的,刀是陆匠人切的,咱们都有功劳。今晚好好庆祝一下,我请客!”
阿不都热合曼哈哈大笑:“好好好,今晚吃手抓饭!”
作坊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阿玉站在人群中间,看着众人欢喜的面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和田城的街道上,洒在远处的昆仑山上,洒在她的身上。
这是她的家,生于此地,亦长于此地。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碧玉的碎片,攥紧了拳头。
这块玉,是她和父亲从昆仑山上扛下来的。是她凭直觉找到的。
从今往后,她还要找到更多的玉,赌更多的石,看更多的风景。
她要带着玲珑阁走出和田,走向更远的地方。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昆仑山脚下,有一双识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