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五天。
五天后,杭州城出现在眼前。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乱哄哄挤成一团。几个穿灰制服的人在检查路条,一个一个翻看,偶尔把人拉出来盘问。
周朴之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个城门。
“过不去。”郑平安说。
周朴之点点头。
他怀里揣着那叠传单,揣了五天,边角都磨毛了。但他一张都没发。因为没有地方发。因为日本人还在追他。因为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等着杀他。
他得进城。
但他进不去。
“往南走?”郑平安问。
周朴之摇摇头。
杭州是第一个点。他必须进去。
他看了很久那个城门,忽然看见一支队伍从城里出来。
送葬的队伍。
白幡飘飘,哭声震天,几十个人抬着棺材往城外走。守城的人远远就让开了,没有人敢拦。
周朴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走。”
---
他们绕到城西,找到一家棺材铺。
铺子很小,门口摆着几口薄皮棺材,漆都没上完。老板是个老头,瘦得像根竹竿,正在里面叮叮当当钉钉子。
周朴之走进去。
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买棺材?”
周朴之摇摇头。
“借棺材。”
老板愣了一下。
周朴之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桌上。
“借两口。用完了还你。”
老板看着那两块银元,看了很久。
然后他指了指后院。
“自己挑。”
---
那天下午,送葬的队伍又出城了。
两口薄皮棺材,一前一后,十几个人抬着。白幡飘飘,哭声震天。守城的人远远就让开了,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棺材里躺着两个人。
周朴之和郑平安。
棺材板没钉死,留了一条缝,够喘气。周朴之躺在里面,透过那条缝,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往后移。
他听见城门的声音。听见守城人说话的声音。听见队伍继续往前走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棺材板咯吱咯吱响,和抬棺人粗重的喘息。
走了很久很久,棺材停下了。
有人敲了敲棺材板。
周朴之推开棺材盖,坐起来。
眼前是一片坟地。大大小小的坟包,东一个西一个,长满了荒草。远处是山,近处是树,天已经黑了。
抬棺的人站在旁边,看着他。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破棉袄。他看了周朴之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那条山路。
“往那边走。五里外有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间草房。敲门,说老郑让来的。”
周朴之愣了一下。
又是老郑。
他以为那些纸条用完了。他以为那些人都见过了。他以为这条路快走到头了。
但老郑还在前面等着。
老郑的人还在前面等着。
老郑的路,还在往前延伸。
---
五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村子到了。很小,十几户人家,黑漆漆的,没有灯。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果然有一间草房。
周朴之走过去,敲门。
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青布衣裳,围着白布头巾。她的脸很白,眉眼很淡,站在门口,像一尊瓷器。
周朴之看着她。
她看着周朴之。
“老郑让来的?”她问。
周朴之点点头。
女人侧开身。
“进来。”
周朴之跨进门槛。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微微晃动。灯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拉到嘴角。
老沈。
周朴之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老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朴之坐下。
郑平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老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胆子不小。”老沈说。
周朴之没有说话。
“用棺材进城,亏你想得出来。”
周朴之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油灯晃了一下。
“有用就行。”
老沈点点头。
“有用。杭州城里,现在没人知道你来了。”
周朴之等着。
老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地图。
杭州城的图。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个路口,都画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打着叉,有些地方打着圈。
周朴之看着那些叉和圈。
“这是什么?”
老沈指了指那些叉。
“日本人。潜伏下来的。七个地方。”
周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个地方。七个日本人。
“他们在这儿等什么?”
老沈看着他。
“等你。”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你来找那七个人。”老沈说,“他们在每一个点都安排了人。只要你在杭州出现,他们就动手。”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
“那七个人呢?在哪儿?”
老沈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圈。
“在这儿。”
一个茶馆。杭州城东,柳条巷。
“他还活着?”
老沈点点头。
“活着。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名单上。不知道有人在找他。不知道日本人就在他门口。”
周朴之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他叫什么?”
老沈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陈三。茶馆的老板。在这条线上干了十二年,从没出过事。”
周朴之点点头。
“我去找他。”
老沈摇摇头。
“你去不了。”
周朴之看着他。
“为什么?”
老沈指着地图上那些叉。
“你只要走进那条巷子,就会被人盯上。你只要走进那家茶馆,就会有人动手。你根本见不到他。”
周朴之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沈说的是真的。那些日本人在等。等了很久了。只要他出现,他们就会动手。
但他必须见到陈三。
必须告诉他,有人在找他。
必须告诉他,快走。
“那怎么办?”他问。
老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叠传单。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
“撒出去。”老沈说。
周朴之愣了一下。
“撒在哪儿?”
老沈指着地图。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每一个路口,每一条街,每一个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周朴之看着那些传单。
“这有用吗?”
老沈看着他。
“有用。因为他知道,发传单的人,是来找他的。”
---
那天夜里,周朴之进了杭州城。
不是用棺材。是走进去的。
半夜三更,城门早关了。老沈找了一条排水沟,从城根底下钻进去。沟里全是污水,臭得能把人熏晕。周朴之在水里泡了一个时辰,爬出来的时候,浑身臭得像条死狗。
但他进城了。
他站在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看着远处的灯火。
杭州城很大。比他想象的大。街上还有行人,喝醉的、赶路的、拉客的,什么人都有。茶馆还开着,酒馆还亮着灯,馄饨摊还在冒着热气。
周朴之摸了摸怀里的传单。
厚厚一叠,贴肉放着,还是干的。
他开始走。
走到城东,往天上撒一把。传单飘飘扬扬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落在路边的水沟里。
走到城西,又撒一把。有人看见了,捡起来看,看不懂,扔了。有人没看见,从上面踩过去,踩进泥里。
走到城南,再撒一把。风来了,把传单吹得到处都是,有的挂在树上,有的飘进人家院子里。
走到城北,最后一把。天快亮了,街上开始有人。挑担的、赶路的、开铺子的。他们看见那些传单,捡起来,看一眼,皱皱眉,扔掉。
周朴之站在街角,看着那些人。
他不知道哪一个是陈三。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他发了。
发完了。
---
天亮了。
周朴之躲进一座破庙里,等着。
郑平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枪。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没有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有人来。
第三天,周朴之坐不住了。
“他会不会没看见?”
郑平安摇摇头。
不知道。
“会不会看见了,不敢来?”
不知道。
“会不会已经死了?”
不知道。
周朴之站起来。
“我去找他。”
郑平安拉住他。
“你去就是死。”
周朴之看着他。
“那怎么办?在这儿等着?等他来找我?”
郑平安没有说话。
周朴之甩开他的手,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冲进来。
是小郑。那个送他们进杭州的年轻人。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来了。”他说。
周朴之愣了一下。
“谁来了?”
小郑喘着气。
“陈三。他在城东。被人堵住了。”
周朴之冲出去。
---
城东,柳条巷。
巷子口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朴之挤进去。
巷子里,两个人正在打架。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布长衫,满脸是血,手里攥着一根扁担。另一个是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刀,刀上也是血。
男人一边打一边喊。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黑衣人一句话不说,只是拿刀往他身上砍。
周朴之明白了。
那是日本人。潜伏下来的日本人。他们在杀陈三。
就在他面前杀。
周朴之冲上去。
郑平安比他更快。
枪响了。
黑衣人倒下去。
人群尖叫着散开,四处乱跑。喊声、哭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周朴之跑到陈三面前。
陈三靠在墙上,浑身是血。胸口中了两刀,肚子上一刀,还在往外冒血。
他看着周朴之。
“你是谁?”
周朴之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我是来接你的。”
陈三愣了一下。
“接我?”
周朴之点点头。
“老郑让我来的。”
陈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郑?他还活着?”
周朴之点点头。
“活着。”
陈三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风吹过芦苇。
“我以为他死了。”
他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
“告诉他,我没出卖他。从来没有。”
周朴之攥紧他的手。
“我知道。”
陈三看着他。
“那份名单——”
周朴之点点头。
“我知道。”
陈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周朴之蹲在那儿,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郑平安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警笛声。有人喊叫着往这边跑。
小郑跑过来,拉着周朴之。
“快走!警察来了!”
周朴之没有动。
他看着陈三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笑,笑得那么短,那么轻。
他想起了沈月娥。想起了老吴。想起了那个难民。想起了那个叫周朴之的年轻人。
他们都笑着。
笑着死了。
郑平安把他拽起来。
“走!”
他们跑出巷子,跑进人群里,跑得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警笛声越来越近。
周朴之跑着。
他不知道往哪儿跑。不知道下一站在哪儿。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死。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得跑。
跑下去。
跑到走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