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过了几天,一个下午,君予安在工作室里刻东西,有人敲门。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请问,你是老周家的孙子吗?”
“是。”
那人把布袋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块木头。老料,颜色深褐,纹路细密,摸上去油润润的。
“这块木头在我家放了二十年,是我爸留下的。他一直想刻个东西,没来得及。”那人说,“你能不能帮我刻一只鸟?”
君予安拿起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木头很沉,纹路顺着一个方向走,没有节疤,是好料。
“你为什么找我?”
“镇上的人说你刻得好。”
君予安没接话。他不知道镇上的人什么时候开始说他刻得好的。他没出去说过,陈伯不会出去说,林安也不会。但话就是这样传出去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慢慢就传开了。
“一个月以后来取。”他说。
那人点了点头。“好。周师傅,拜托你了。”
周师傅。那人这么叫他。
那块老料,君予安刻了半个月。
不是每天都刻。有时候刻一个上午,有时候只刻几刀就放下。木头有自己的脾气,刀只能顺着纹路走。他花了好几天才摸清楚这块木头的纹路——哪里密,哪里疏,哪里可以走深刀,哪里只能轻轻刮一层。
林安来看过几次,每次都看到工作台上的木屑多了一层。
“刻的什么鸟?”
“不知道。”
君予安把木头翻过来给她看。轮廓出来了,翅膀张开着,头朝前,脖子伸着,像在往前飞。
“这是鹰?”
“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一只鸟。”
那只鸟的翅膀张得很开,比君予安以前刻的任何一只都开。以前那些鸟都是蹲着的,收着翅膀,头侧着。这只不一样。它在动。
他刻完了翅膀,开始刻眼睛。
眼睛是最难的。刻深了像在瞪人,刻浅了没精神。刀尖落在木头上,轻轻转了一下。木屑掉下来,很小一粒。又转了一下。再一下。
眼睛出来了。圆圆的,微微凸起,像在看什么东西。看前面,看远处。
陈伯看了。
那天君予安去看他,把木头带上了。陈伯靠在竹椅上,身上搭着毯子。君予安把木头放在他手心里。
陈伯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手在抖,但拿着木头的时候稳了一些。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这只飞得起来。”陈伯说。
君予安没接话。
“你以前刻的鸟,在地上。这只在天上。”陈伯停了一下,“你爷爷刻了一辈子,也没刻出这种。”
君予安还是没接话。
“拿回去。放好。”陈伯说。
君予安把木头包好,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伯已经闭上眼睛了,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他轻轻关上门。
又过了几天,那个男人来取鸟了。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周师傅,刻好了吗?”
君予安把木头拿出来,放在桌上。翅膀张开着,头朝前,脖子伸着,眼睛圆圆的,微微凸起。羽毛一片一片的,最外面那几根微微翘着。底是平的,立在桌上,像在飞。
那男人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鸟?”他问。
“就是一只鸟。”
那男人又看了一会儿,把鸟放回桌上。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三百块。
“多了。”
“不多。”
那男人把鸟包在布里,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谢谢周师傅。”
走了。
那人回去之后,在镇上逢人就说,“周师傅刻得好,那块木头在我家放了二十年,没人能刻,他刻出来了”。话传开了。
入冬之后,镇上开始有人叫君予安“周师傅”。最早是老刘。老刘来送信,在巷口喊:“周师傅,有你一个包裹。”君予安走出去,老刘站在摩托车旁边。
“你叫我什么?”
“周师傅。”老刘笑了笑,“你不是周师傅吗?”
“叫予安就行。”
“人家都叫你周师傅了。”
君予安接过包裹,没再说什么。
后来周姨也这么叫。有一次在巷子里碰到隔壁镇的人,那人问“老周家那个孙子还在不在”,周姨说“在,周师傅,刻木雕的”。君予安站在旁边,没纠正。
林安听到了,问他:“你不习惯?”
“有点。”
“会习惯的。”
陈伯也听到了。有一天君予安去看他,陈伯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睛,突然说了一句:“周师傅。”
君予安愣了一下。“陈伯,你也叫我这个?”
“你不是吗?”陈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是周家的孙子,又会刻木头,不叫周师傅叫什么?”
君予安没接话。
“你爷爷当年也是周师傅。”陈伯说,“镇上的人都这么叫他。后来他不刻了,就没人叫了。”陈伯停了一下,“现在你又把这个名字捡起来了。”
君予安坐在小凳上,没说话。
“挺好的。”陈伯说完,闭上眼睛。
君予安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