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手还放在顾晓楠的鼠标上。论文最后一页的光标在“晓楠选择了安睡”那一行末尾跳动着,像一个无声的问号。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进入了待机模式,暗下去,又被他碰了一下鼠标重新亮起来。
然后他开始在论文的文档属性里翻找。创建时间、修改时间、作者备注——很多人在写论文的时候会把注释藏在文档的元数据里。他没有找到注释,但找到了一个隐藏的超链接。鼠标悬停上去,光标变成了手形,左下角弹出一行小字:file:///D:/coordinates/47.231.txt
坐标。市郊废弃精神病院的地下室。
沈渡把超链接的地址拍下来,退出文档,合上电脑。他站起来,椅子还在身后翻倒着,他没有扶。他绕过警戒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刑警还在忙碌,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着,没有人拦他。
回到公寓,他把手机连上电脑,把坐标导入地图软件。市郊,废弃精神病院,距离市区四十公里。地下室——地图上没有标注地下室的入口,但坐标的经纬度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六位,足够把他带到那栋建筑物面前。
他站在衣柜前,拉开抽屉,把那把从未用过的刀翻出来。黑色刀鞘,军绿色刀柄,买来之后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从来没有带出过门。他握着刀柄,掂了掂重量,想了想,又把它放回去了。
他只带了手机。
车子驶出市区的时候,路灯变得稀疏,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荒地。导航的声音单调而机械:“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二十公里。”沈渡关掉了导航的声音,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废弃精神病院的铁门锈死了,车开不进去。沈渡把车停在路边,翻过围墙。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半人高,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主楼的窗户全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眶。夜风从破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走廊很长,手电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墙壁上的漆皮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上散落着碎玻璃、枯叶和不知道从哪吹进来的废纸。沈渡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有两个人同时在走。
走廊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半开着。沈渡侧身挤过去,手电的光扫到一个东西——一部电梯。生锈的,铁门上有斑驳的红色油漆,写着“货梯”两个字。按钮面板的塑料壳碎了,露出里面的金属按键,但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黄光一闪一闪。
沈渡按下按钮。电梯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钢缆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声音像是在抱怨,在抗议,在说“不要下来”。电梯缓缓升上来,门打开,里面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和这个破败的建筑格格不入。
沈渡走进去,按下最下面的按钮。门关上,电梯开始下降。钢缆的声音在封闭的电梯井里被放大,像某种巨兽的呼吸声。
电梯停了。门打开。
地下室。白墙,白灯,亮得不像一个废弃的地方。地板是灰色的环氧树脂,一尘不染,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房间约五十平米,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电梯门和一扇巨大的单向镜嵌在北面的墙上。从单向镜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对面墙壁的反光,看不到镜子后面是什么。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脑机接口椅,和废弃研究所里那些一模一样,但这把是新的,皮革座椅没有开裂,金属部件没有生锈。椅子旁边是一台设备柜,屏幕亮着,蓝色的光在白色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设备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坐上来,我们最后下一盘棋。赢了,你得到一切真相;输了,你永远留在这里。”
沈渡环顾四周。没有别人。房间里只有椅子、设备、镜子和他自己。他走到椅子前,摸了摸皮质扶手。皮革是温的——不是被灯光晒热的,是体温。刚有人坐过。就在几分钟前。
他没有回头。他坐下,把头盔从设备上取下来。头盔很轻,内衬的海绵还是新的,贴着皮肤不凉不硌。他把头盔戴好,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电极片贴合在太阳穴上。
冰冷从触点渗进皮肤,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血管。
他深吸一口气,说:“来吧。”
蓝光吞没了一切。不是屏幕的蓝光,是另一种蓝——更纯,更深,像深海的颜色。那蓝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身体,渗透进他的皮肤,填满他的每一个毛孔。然后蓝色褪去,他站在一个全新的地方。
球形空间。墙壁是镜子,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出一个人影——都是他自己。但每一个“他”都不一样。有的年轻,十岁出头,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神清澈。有的年长,四十多岁,眼角有了皱纹,嘴角往下撇。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冷漠,有的悲伤。镜子里的“他”们同时看向他,一百双眼睛,同一张脸,同一个表情——不,不是同一个表情。每一种情绪都是独立的,像一百个平行世界里的沈渡同时在场。
地面是棋盘格,黑白相间,每一格的大小都一样,从脚下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白色格子。他迈出一步,踩到黑色格子上,脚底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按下了某个琴键。
前方是一条走廊。不是普通的走廊,是不断分岔的那种——每走几米就会出现新的分岔口,每一扇门后又是新的走廊,新的分岔,新的门。沈渡推开第一扇门,门后是同样的走廊,但墙上多了一行字,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潦草:“第一关:你的身份。”
脚边凭空出现一张纸。白纸,黑字,打印体:“你是侦探。对吗?”
沈渡没有捡那张纸。他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一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都有门。他选了正前方的门,推开来。
“顾晓楠”站在那里。白大褂,双手插兜,脸被一层薄雾遮着,只能看到下巴和嘴唇的轮廓。她的嘴唇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待。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穿黑色外套,身形高瘦,肩膀的宽度、腰的位置、站姿的重心——都像极了沈渡。那个人站在阴影里,脸完全看不清楚,但沈渡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轮廓。
沈渡想走近。他迈出一步,两步。那个人影转身,走进拐角。沈渡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跑。他冲到拐角处,转过去——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声音,没有任何痕迹。
然后声音来了。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从镜子后面——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开口说话,但只有一种声音,只有一句话:
“欢迎来到你的罪与罚。三关,三场审判。开始吧。”
话音未落,走廊消失了。镜子消失了。棋盘格消失了。球形空间像一个被踩碎的鸡蛋,向内坍缩,所有的一切被压缩成一个点,然后那个点爆炸开来。
白光。
沈渡本能地抬手挡眼,但手臂还没有抬到一半,白光就散了。他站在一间空教室里。黑板,讲台,课桌,日光灯管。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清是阴天还是傍晚。
黑板上写着三个粉笔字:“我是谁”。
粉笔没有掉在地上,它在自己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它,在黑板上写了“侦探”两个字,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大红叉。
声音从教室的广播里传出来,没有感情,像自动语音播报:“你被植入了‘私家侦探’的身份记忆。十年前你醒来时,你相信你是侦探,因为你脑子里有全套刑侦知识和‘想当侦探’的动机。”
沈渡站在讲台前面,转过身,面对那些空着的课桌。没有学生,没有老师,没有别人。
“那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问。
黑板上的字消失了。粉笔重新动起来,写下三个新字:“你自己找。”
然后教室开始震动。日光灯管摇晃,课桌移位,窗户上的玻璃出现裂纹。沈渡没有跑。他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擦掉了“你自己找”三个字。
“我不接受这个回答。”
震动停了。
教室的墙壁开始崩塌,不是往外倒,是向内塌,像有人在墙的另一面用巨大的吸尘器吸走了一整面墙。砖块、水泥、粉笔灰,全部被吸进了虚无中。沈渡站在废墟的边缘,脚下是最后一排课桌的位置。
他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