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走廊的瓷砖地面擦得很亮,能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快递员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踉跄,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事实上,他确实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沈渡帮他洗清了嫌疑,超市监控、道路卡口、手机定位,三重证据叠加,他的不在场证明铁得像钢板。
走廊尽头,一个小女孩站在那儿。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粉红色的棉袄,手里抱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布偶兔子。她的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快递员看见她,愣了一秒。然后他蹲下来,张开双臂。
小女孩扑上来,布偶兔子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压扁了。她哭喊着,声音尖细,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爸爸不是坏人!爸爸不是坏人!”
快递员的肩膀在抖。他搂着女儿,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渡站在远处,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他看见快递员的手在女儿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看见小女孩的辫子在颤抖,粉红色的发圈松了,快要滑下来。他看见快递员闭着眼睛,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像是在说“没事了、没事了”。
沈渡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很清醒。他转身,快步走向林队的办公室。
林队正在泡茶,茶叶刚冲进热水,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沈渡推门进来,把“彼岸计划”的牛皮纸档案袋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林队的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指。
“有人在用记忆植入技术定点清除知道‘深蓝’项目内幕的人。”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上,“所有受害者都跟深蓝有关。所有替罪羊的记忆都被篡改了。这不是随机作案,这不是连环杀人狂,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清洗行动。”
林队放下茶杯,翻开了档案袋。第一页就是沈渡的照片,十年前的那张。
“而我的名字,”沈渡指了指照片下面的那行字,“在深蓝实验志愿者名单里。监护人签名是顾维钧。”
林队翻档案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挤在一起——怀疑、困惑、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恐惧。
“深蓝?那个脑机接口公司?三年前不是已经倒闭了吗?”林队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边想边说,“顾维钧……脑科学泰斗?他不是十年前在一场火灾中死了吗?”
“他女儿顾晓楠,现在是华悦大学心理学教授。”沈渡接话,语速很快,像在背一份已经默念过很多遍的材料,“火灾是十年前,深蓝是三年前倒闭,织梦项目是更早的事。这三件事之间有一条线,我还没找到。”
林队沉默了很久。他合上档案袋,手指在牛皮纸封面上敲了两下。“你想怎么做?”
“查。把所有受害者、替罪羊、还有深蓝的关联人员全部拉出来,画一张网。”沈渡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了马克笔。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电话铃声、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临时调查组的会议室很小,是林队从后勤那里借来的,平时堆杂物用。白板是新买的,还带着塑料膜撕掉后的静电,粉笔灰沾在手指上,一擦就是一道白痕。
小周是沈渡的助手,技术出身,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比说话还快。他在深蓝的旧服务器里翻了一个下午,找到了那份实验志愿者名单。沈渡的名字排在第一页第六行,旁边标注着“监护人:顾维钧”。再往下翻,还有更多的名字——有的已经被打上了红框,那是已经死亡的人。
“三年前深蓝倒闭的时候,大部分数据都被销毁了。这是我找到的残留。”小周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编号,“三个受害者都是深蓝前员工,两个替罪羊也曾在深蓝的关联公司工作过。不是巧合。”
沈渡盯着屏幕,没有说话。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红线一条一条地连过去,像一张正在织成的网。受害者的脸、替罪羊的脸、深蓝高层的脸,还有一张——沈渡自己的照片。他亲手把它贴上去的,就在左上角,和所有受害者并排。
“所以,”林队站在白板前,双手叉腰,声音沙哑,“幕后黑手在清除知道秘密的人,同时嫁祸给无关的人。动机是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沈渡公寓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下午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几缕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沈渡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彼岸计划”的档案袋,里面的文件已经翻了好多遍,边角都被他的手指摸软了。
档案袋有一个夹层,之前他没有注意到。手指探进去的时候,触感不太一样——不是牛皮纸的粗糙,而是更光滑的铜版纸。他抽出来,是一张发黄的纸,折叠成四折。
展开。上面是手写的钢笔字,笔迹苍劲,力透纸背:“导师:顾维钧。”
沈渡盯着那行字。顾维钧。顾教授。他的监护人。他不知道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个人不会随随便便成为另一个人的“监护人”——尤其是在一份脑机接口实验的志愿者名单上。
他低声说:“顾教授……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窗帘一动不动,光斑在桌面上慢慢移动,像一个不肯走的客人。
华悦大学的礼堂是新建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顾晓楠的公开讲座三点开始,沈渡两点四十五就到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礼堂外面,等。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听众陆续走出来,有学生,有老师,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也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他们在讨论讲座的内容,沈渡听到有人提到“意识上传”“脑机接口”“记忆存储”这些词。他没有听进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礼堂出口。
顾晓楠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个学生,他们还在追问问题。顾晓楠一边走一边回答,语速不快,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她穿着白大褂——不是医院里那种,是实验室里的那种,剪裁合体,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她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沈渡站在礼堂外的海报前面。海报很大,有一人多高,顾晓楠的半身照片印在上面,穿着白大褂,双手抱胸,微微侧着脸。摄影师打的光很讲究,半边脸在亮处,半边脸在阴影里,轮廓线被灯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尖下巴。鼻梁挺直。嘴唇的弧线。
沈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这个轮廓,和他梦中的那个模糊女人,几乎重叠。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这张脸,但每一次都是模糊的、被光晕遮挡的。现在,清晰版的它就站在他面前,比梦里的更真实,比梦里的更近。
“沈渡?”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沈渡转身。
顾晓楠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两级,所以看他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她在微笑,但不是社交场合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某种久别重逢意味的笑。
“我认识你,”她说,声音比在讲座上轻了很多,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你是我父亲的学生。”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顾晓楠,像是在看一个谜题的答案,又像是在看另一个更大的谜题。
顾晓楠走下两级台阶,和他面对面站着。她的身高正好到他下巴,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她的白大褂上散发出来。
“你父亲,”沈渡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顾维钧教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晓楠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沈渡正在全力注视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很固执,”顾晓楠说,语气很轻,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他相信意识可以脱离肉体存在。他相信记忆是人类唯一的真实。他相信了很多别人不相信的东西。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又松开。
“后来他在一场火灾中去世了。连同他的所有研究资料,全部化为灰烬。”
沈渡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左手食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渡在梦里见过这个动作——那个模糊的女人坐在会议桌尽头,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节奏和频率一模一样。
一阵风吹过来,把海报的一角吹得掀起来,啪啪作响。沈渡和顾晓楠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礼堂前的广场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