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人首领站在祭坛中央,手里举着婴儿。婴儿被他举过头顶,红色的眼睛睁着,看着天上。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灰,无穷无尽的灰。
祭坛下面跪着上百个黑袍人。他们低着头,嘴里念着经。声音很齐,很响,震得地面都在抖。陈守义站在祭坛旁边,手里捧着那面黑旗。旗上的龙在动,张牙舞爪的。
疆无法站在祭坛外面,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他想冲进去,可脚迈不动。祭坛周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他伸手摸,摸到了。很硬,很冷,像冰。他用力敲,敲不破。
阴人首领低下头,看着疆无法,笑了。“你进不来的。这是血煞阵,用一百个活人的血炼成的。你破不了。”
疆无法盯着他。“把婴儿还给我。”
阴人首领摇头。“它不属于你。它属于我。我炼的,就是我的。”
他低下头,看着婴儿。婴儿也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阴人首领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你叫什么呢?叫你什么好呢?叫小宝贝?叫小心肝?叫小怪物?”
婴儿没有回答。阴人首领笑了。“你不说话,我给你起个名字。叫你小煞。小煞,好听吗?”
婴儿还是不说话。阴人首领不笑了。他看着婴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你喜欢他?”他指着疆无法。“他有什么好的?一个赶尸的,一身臭尸味。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
婴儿的眼睛眨了一下。
阴人首领笑了。“你看,你也觉得他没出息。跟着我,我教你本事。让你成为天下最强的尸王。比我还强。”
婴儿张开了嘴。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短。阴人首领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嘴里冒出一缕黑烟。很细,很淡。黑烟飘到阴人首领脸上,阴人首领的脸开始烂了。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露出下面的骨头,白森森的。
阴人首领惨叫一声,把婴儿扔了。婴儿落在地上,没有哭,没有叫,就躺在地上,看着天。阴人首领捂着脸,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他的脸烂了一半,露出半边骨头,半边肉。骨头是白的,肉是红的,混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他抬起头,看着婴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你……你……”
婴儿从地上坐起来,看着阴人首领,笑了。笑得咯咯响。阴人首领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婴儿站起来,朝他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阴人首领退到祭坛边缘,退不动了。婴儿走到他面前,停下。仰着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阴人首领低下头,看着婴儿。他的脸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你……你要做什么?”
婴儿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这回不是叹息,不是哭,是笑。笑得很大声,很尖。阴人首领的耳朵开始流血,黑色的血。他捂住耳朵,蹲下来,缩成一团。婴儿不笑了,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摸他的头。手很小,很软,很热。
阴人首领抬起头,看着婴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泪。
“你饶了我吧。”
婴儿没有回答。它收回手,转身,朝疆无法走过去。走到疆无法面前,停下。仰着头看着他,笑了。疆无法蹲下,抱起婴儿,抱在怀里。婴儿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可很热,热得像一个小火炉。
疆无法低头看着婴儿,婴儿也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满脸血污。他笑了,婴儿也笑了。
他转身,抱着婴儿,走出祭坛。身后传来阴人首领的声音。“你走不掉的。你永远都走不掉。你是我的。你怀里那个也是我的。”
疆无法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影子里多了一个人形,小小的,趴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寨子。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寨子都大。寨门紧闭,门上贴满了符纸,黄的,红的,白的,一层叠一层。符纸很旧,很破,有的已经烂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疆无法站在寨门外,盯着那些符纸。他认出这些符文,是镇魂阵的符文。有人在寨子里布了阵,很大的阵,把整座寨子都罩住了。他伸手推门,门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用力推,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往外冒黑气,很浓,很臭。
他退后一步,黑气散了。门又关上了,自己关的。他转身,沿着寨墙走。寨墙很高,很厚,石头砌的,上面长满了青苔。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找到了一个缺口。不大,刚好能钻进去。
他钻进去,落在寨子里。很暗,乌云遮住了月亮,一丝光都透不下来。他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很小,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上有很多血迹,黑红色的,干了很久。墙上也有很多血痕,一道一道的,像指甲抓的。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门都开着,屋里都空着,桌上的饭都馊了,长了绿毛,生了蛆。走到寨子后面,血迹消失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他蹲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硬的,石板铺的,可石板在动,一块一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用力掀开一块石板,下面是一个洞,很小,很黑。洞里有风,阴冷的,潮湿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他趴在洞口,把耳朵贴在上面听。里面有声音,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叫。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一些词。赶尸人,尸王,血,杀。断断续续的,拼不成句子。
他站起来,四处找。找到一根树枝,很长,很粗。把树枝伸进洞里,捅了捅,捅到什么东西,软的。用力往下捅,洞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说话声停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儿,说话声又响了,这回更轻,更细,像是在商量什么。
他把树枝扔了,从怀里掏出摄魂铃。铃铛已经裂了好几道缝,可他还是用力摇了一下。叮的一声,洞里传来惨叫声,很多人的惨叫声。又摇了一下,惨叫声更大了。第三下,洞里有人喊。
“别摇了!我们出来!”
疆无法停下,退后几步,手按上桃木剑。剑已经断了,只剩一个剑柄,可他握着那个剑柄,像握着一条命。
洞口的石板一块一块被顶开,从里面爬出人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个男人,很高,很壮,满脸横肉,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腰里别着刀。他们的脸很脏,全是泥,眼睛很红,像好多天没睡觉了。
最前面那个男人站起来,比疆无法高一个头。他盯着疆无法,手按上了腰里的刀。
“你是谁?”
疆无法盯着他。“你们是谁?”
男人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我们是阴人余党。你师父的徒弟。”
疆无法的手指收紧了。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怀里抱的什么?”
疆无法没回答。男人伸手去摸婴儿。疆无法后退一步,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别怕,我就看看。”男人说。
疆无法盯着他。“别碰。”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他从腰里拔出刀,刀很长,很宽,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其他四个人也拔出了刀,围过来,把疆无法围在中间。
“把怀里的东西放下。”男人说。
疆无法没动。男人举起刀,朝他砍过来。
疆无法侧身躲开,一刀砍在男人的手腕上。手断了,刀飞了,男人惨叫一声,捂着断手往后退。其他四个人扑过来,四把刀同时砍过来。他躲开了两把,两把砍在他身上,一刀砍在肩膀上,一刀砍在背上。血喷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一剑柄砸在一个人头上。那人倒下了,不动了。又一个人扑过来,他一剑柄砸在那人喉咙上,那人倒下了,也不动了。剩下两个人转身就跑,跑到洞口,想钻进去。他追上去,一剑柄砸在一个人的后脑上,那人趴在洞口,不动了。最后一个人钻进了洞里,他把断剑伸进洞里捅。洞里传来惨叫声,一声接一声,然后没声音了。
疆无法站在洞口,大口喘气。肩膀上的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背上的伤口也很深,血顺着背往下流,把裤子都浸湿了。他撕下一截衣摆,塞进肩膀的伤口里,又撕下一截,塞进背上的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叫出声。
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笑了。
他站起来,走出寨子。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山路上,一步一瘸。婴儿在他怀里不哭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
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