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夜晚的伪装。
赵磊的双手被金属铐固定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整个人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近乎疯狂的战栗。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却像是在看着别的地方——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她来了！”赵磊的声音突然拔高，椅子被他带动得咣当作响，“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又来了！你们看不见吗？她就站在那儿！就在那儿！”
警察伸手摁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座位。赵磊的喊叫变成了呜咽，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林队站在单向玻璃后面，记录本上已经写满了三页纸，最上方用红笔标注着“第三起”。他把笔帽咬得咯吱响，眉头皱成了川字纹。
门被推开，沈渡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没睡够的倦意。林队头也没抬，把卷宗扔过来：“三个嫌疑人，都说是同一个无脸女人指使，但监控全是他们单独作案。帮忙看看。”
沈渡接住卷宗，翻开。三张受害者的照片一字排开，身份互无关联——一个中年商贩、一个退休教师、一个夜班出租车司机。三张嫌疑人照片对应排列，赵磊排在第一个。沈渡的手指在赵磊的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卷宗：“先见见他。”
审讯室的门打开时，赵磊正低着头喃喃自语。沈渡坐到他对面，林队靠在门边。沈渡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赵磊。大约过了半分钟，赵磊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渡靠前，直视赵磊的眼睛，压低声音问：“你看见了什么？”
赵磊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拉扯。沈渡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审讯室的灯光开始扭曲，空气骤然变冷，像是有人把整个房间丢进了冰窖。林队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沈渡的视野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
梦境。
灰雾弥漫的街道，路灯的光晕被折射成诡异的环。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手指更粗，关节更大，虎口有老茧。他感觉自己成了赵磊，脚下的水泥地冰冷潮湿。前方七八步远的地方，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小声讲电话。
沈渡的手抬起，刀握在掌心。他没有想要举起它，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呼吸急促而滚烫。手起刀落。
就在金属刺入的瞬间，沈渡的感知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撕裂。世界在他眼前分裂成两层——一层是刀刃染血的虚假画面，另一层是穿透表层之后的真相。他看清了：举刀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戴着一只黑色手套，那不是赵磊的手。行凶者的脸模糊扭曲，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但身形完全不同，更高，更瘦。赵磊的脸在沈渡的感知中像一层贴纸，被粗暴地覆盖在另一个人身上。
审讯室。沈渡猛地后仰，椅子差点翻倒。他大口喘气，额头青筋暴起，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林队一把扶住他：“沈渡！你怎么了？”
沈渡死死盯着赵磊，赵磊眼神空洞，又开始低声重复“她来了”。沈渡擦了擦嘴角——没有口水，但全身的汗毛都竖着。他转头对林队说：“凶手不是他。他的记忆被篡改了。”
走廊里，林队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指间任它燃烧：“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沈渡靠在墙上，闭上眼又睁开。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进了他的梦”，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他只能说：“查第二个嫌疑人王芳的不在场证明。我赌她在案发时在别处。”
林队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你拿什么赌？”
沈渡看着他：“三小时，给我三小时。”
沈渡的公寓在三楼，一室一厅，没有太多家具，到处堆着案卷和笔记本。深夜，整栋楼都安静了，只有冰箱的嗡鸣声。他坐在客厅的黑暗中，没有开灯。电脑屏幕亮着，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按下录音键，对着它说：“我的大脑是一台坏掉的录像机，总能播放出别人看不到的备用素材。”声音沙哑，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停下来，然后按回放。
录音笔里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但清晰可辨。就在“备用素材”三个字之后，背景噪音里出现一个微弱的女声，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喊出来的：“……幸存者……”
沈渡倒回去，再放一遍。女声再次出现，比第一次更清晰：“……幸存者……”
他反复听了七遍。不是错觉。录音笔的麦克风不可能录到真正的声音，那个女声只能来自他自己的记忆——或者，来自某种他不理解的源头。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屏幕上显示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你看到的不只是真相，还有你的过去。想知道你为什么是唯一的幸存者吗？”
沈渡盯着“唯一的幸存者”这五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没有动。他想回复“你是谁”，但最终只打了三个字：“我是谁？”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站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抬起头，凑近镜子，水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镜中他的眼睛看起来很陌生，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反光，不是水渍，像是极细的数字代码，灰白色的，在虹膜表面飞速掠过。
他用力眨眼，代码消失了。
然后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他的倒影——镜中的那个“沈渡”——似乎比他慢了半拍。他转头，倒影也转头，但那个转动的起始时间晚了零点几秒。沈渡愣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倒影也摸了摸脸，同步了。一切都恢复正常。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浴室的那一瞬间，镜中的倒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说了什么。
沈渡回到卧室，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关了又开，那条短信还在收件箱里。他闭上眼睛，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在灰雾中缓缓转头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她说的话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是在叫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