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临市,老旧小区三楼。
苏青在凌晨三点准时醒来。不是闹钟,是生物钟——自从青石镇回来后,她再没睡过一个整觉。梦里永远是那口血池,那颗跳动的心脏,小陈胸口插着钥匙倒下的样子,还有小蓝融化前那双纯黑的、盯着她的眼睛。
她坐起来,拧亮床头灯。租的这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堆着打印出来的资料,全是关于青石镇和圣殿骑士团的文献,还有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墙角立着那块从教堂带出来的、刻满符号的石板碎片,用布裹着,但她能感觉到,布下面的石头在微微发烫。
像心跳。
她下床,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响声。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正常的世界,正常的夜晚。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正常了。
手机在床头震动。她走过去,是个陌生号码,临市本地的。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
“苏记者?”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紧张,“我是市晚报的实习生,刘明。我们之前联系过,关于青石镇的报道……”
“我说了,不接受采访。”苏青打断。
“我知道,我知道。但这件事很重要。”刘明压低声音,“您报道里提到的‘守门人’和‘血钥’,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可能和您父亲有关。”
苏青握紧手机:“说。”
“电话里不方便。明天早上十点,中山公园东门,喷泉旁边。我穿蓝色外套,戴黑框眼镜。您一个人来。”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刘明顿了顿,“我爷爷叫刘守义,是青石镇人。他1965年死的,死因是‘突发心脏病’。但我在他遗物里找到一封信,信上说他是‘第九任守门人’,死前把位置传给了儿子,也就是我父亲。但我父亲1978年就失踪了,再没回来。”
苏青后背发凉。刘守义,这个名字在父亲笔记本的守门人族谱上出现过,是第九任。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守门人的后代。
“你父亲……”
“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我查到他失踪前去过青石镇,见过您父亲苏文山。他们之间有过信件往来,我复印了几封,明天带给您看。”刘明声音更低了,“苏记者,我怀疑我父亲的失踪,和您父亲的死,是同一批人干的。而且……那批人可能还在活动。”
电话挂了。
苏青站在窗前,看着雨夜,脑子里飞快转动。守门人族谱上,第九任刘守义之后是第十任、第十一任、第十二任陈建国,第十三任苏文山。如果刘守义的儿子继承了位置,那应该是第十任,但族谱上第十任是另一个名字。
除非……族谱是假的。或者,有另一条传承线。
她走回桌边,翻开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找到守门人族谱那页。泛黄的纸页上,名字和日期都是用钢笔写的,有些墨迹已经晕开。但她在刘守义的名字旁边,看见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
“次子刘建军继,未载。”
未载。没记录在族谱上。为什么?
她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行小字。字迹和族谱其他部分不一样,更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而在“刘建军”这个名字下面,还有更淡的一行:
“叛,诛。”
叛,诛。叛逃,诛杀。和父亲名字旁边的“叛逃,卒”一样。
所以刘建军也叛逃了,也被杀了。但刘明说他父亲是失踪,不是死亡。除非……他没死透。像父亲那样,心脏被门“保存”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建国。
“苏记者,睡了没?”
“没。有事?”
“两件事。”王建国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第一,青石镇教堂废墟的清理工作基本结束了。在地下三层,我们找到了十一具完全石化的尸体,就是你见过的那十一个‘柱’。但还有一具尸体,是新鲜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周。”
苏青心脏一紧:“谁?”
“陈宇。小陈。”
苏青手指冰凉。小陈死了。在井下面,被她用钥匙刺中心脏后,她就没再见过他。她以为他融在血池里了,像那些祭品一样。
“死因是心脏贯穿伤,凶器是……一把老式黄铜钥匙。”王建国顿了顿,“钥匙上检测到你的指纹,苏记者。”
苏青没说话。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小陈的死,总要有人负责。
“第二件事呢?”她问。
“第二,”王建国深吸一口气,“小陈的尸体被发现时,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不是他之前那本,是新的,里面记了些东西。其中一页写着:‘如果苏青看到这个,告诉她,门没关。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守门人还在,心脏还在跳动。下一个满月,钟会再响。’”
苏青浑身发冷。
“笔记本我扣下了,没往上报。”王建国说,“但苏记者,你得给我个解释。门到底关没关?小陈到底怎么死的?还有,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临市。”苏青实话实说,“门关了,我用血钥和子弹毁了心脏。小陈……是我杀的。他被他父亲控制,要逼我开门,我不得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能听见王建国沉重的呼吸声,和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苏记者,”他终于开口,“小陈的尸检报告,还有别的发现。他心脏位置,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子弹。黄铜弹壳,弹头刻着十字架钥匙。和你父亲留下的那颗一模一样。”
苏青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小陈心脏里有子弹?是那颗“心锁”?可是父亲那颗在她这儿,她一直带着。除非……
“子弹是哪来的?”她声音发紧。
“不知道。法医说子弹嵌在心脏肌肉里,至少有十年以上了。也就是说,小陈十年前就被种下了‘心锁’。但他自己可能不知道。”王建国顿了顿,“苏记者,你父亲当年,是不是也给什么人种过心锁?”
苏青想起父亲笔记本上关于“心锁”的记录:守门人继任时,会被种入心锁,锁住心脏,也锁住忠诚。如果叛逃,心锁会发作,心脏会停止跳动。
但父亲叛逃了,他的心锁被取出来了。那谁给小陈种的心锁?父亲?还是别的守门人?
“王队,子弹能取出来给我看看吗?”
“已经取了,在我这儿。但你得回来一趟,有些事得当面说。”王建国顿了顿,“还有,林秀英醒了。她想见你。”
苏青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雨夜。凌晨三点半,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离和刘明见面还有六个半小时。
她需要回青石镇。但回去意味着什么?自首?解释?还是……掉进另一个陷阱?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
“苏青,别回去。他们在等你。守门人不止一个,心脏不止一颗。你毁掉的只是其中一颗。其他的,还在跳。——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苏青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最后还是没回。她删掉短信,清空记录,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衣服,父亲笔记本的复印件,那块石板碎片,还有贴身带着的子弹和锁钥——锁钥从青石镇带出来了,她一直藏在鞋盒里。至于小陈心脏里的那颗子弹,她必须看到。
她换了身深色衣服,背上背包,轻轻开门出去。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在她脚步声中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和雨点一起灌进来。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开灯,但驾驶座上有点烟头的红光明灭。
苏青停住脚步,手伸进背包,握住那把折叠刀。她盯着那辆车,等了三十秒。车没动,人没下来。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但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那儿,没跟上来。
但她知道,她被盯上了。从青石镇回来那天起,就一直被盯着。
她加快脚步,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店里只有一个值班店员,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她买了瓶水,一包烟,然后走到公用电话旁,投币,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起。
“喂?”是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睡意。
“陈师傅,是我,苏青。”她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怎么有我这个号码?”
“我父亲留下的通讯录里有。”苏青说,“我需要您帮忙。”
“我帮不了你。我已经退休了,不管这些事了。”
“但您知道守门人的秘密,对吧?您父亲是第十二任,您本该是第十三任,但我父亲抢了您的位置。”
更长的沉默。能听见老人沉重的呼吸声。
“谁告诉你的?”
“我查到的。”苏青说,“陈师傅,我不想为难您。我只想问一件事:守门人的心脏,是不是不止一颗?”
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和老人咳嗽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守门人有三颗心。一颗在门里,是‘锚’。一颗在守门人胸腔里,是‘锁’。还有一颗……在继承人身体里,是‘种’。你父亲死前,把‘种’种在了别人身上。我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现在应该是新的守门人。”
苏青握紧听筒:“‘种’怎么种?”
“用心锁。子弹打进心脏,但不杀死,只是埋进去。等上任守门人死了,或者叛逃了,‘种’就会发芽,继承人就成为新的守门人。”陈师傅顿了顿,“你父亲叛逃后,他的心锁被取出来了,但‘种’还在别人身体里。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感觉到‘门’的召唤了。”
“怎么感觉?”
“听见钟声。在脑子里响,别人听不见,只有守门人能听见。每接近满月,钟声就越响。直到满月那天,钟声会响十三下,门会开一条缝,守门人必须去献祭,否则‘种’会发作,心脏会炸。”
苏青想起小陈笔记本上那句话:“下一个满月,钟会再响。”
今天农历十四,明天十五,满月。
“如果守门人不去献祭呢?”
“‘种’会发芽,从心脏里长出东西,把守门人变成……怪物。像你妹妹那样,但更糟。”陈师傅声音在抖,“苏青,你父亲把‘种’种在谁身上,只有他知道。但那个人,现在一定在找你。因为你是钥匙,是唯一能打开门、取出‘种’的人。”
“取出‘种’会怎样?”
“守门人会死。但门会永久关闭,因为‘种’是门和守门人之间的纽带。没了‘种’,门就找不到地上的‘锚’,会慢慢枯萎,彻底消失。”陈师傅顿了顿,“但取出‘种’需要钥匙和锁,还需要守门人自愿。否则‘种’会反抗,会杀了你。”
苏青看着便利店窗外的雨夜,脑子里闪过几张脸。王建国,林姨,刘明,甚至……她自己。
谁身体里有“种”?谁是新的守门人?
“陈师傅,我父亲有没有可能,把‘种’种在我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有可能。”陈师傅终于说,“你是他女儿,血脉最近,是最合适的继承人。而且……你从门里活着出来了,这本身就是证明。只有守门人,或者继承人,才能从门里活着出来。”
苏青想起爬出井口的那一刻,王建国伸下来的手。想起他问“门到底关没关”时的眼神。想起他扣下小陈的笔记本,和那颗子弹。
“如果‘种’在我身上,我怎么知道?”
“听钟声。”陈师傅说,“满月夜,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听。如果你听见了,那就是你。”
电话挂了。忙音在听筒里回荡。
苏青放下听筒,走到便利店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
她需要找个地方,安静地等满月。
也需要想清楚,如果钟声真的在她脑子里响起,她该怎么办。
是去献祭,还是取出“种”,结束自己的命。
背包里的石板碎片突然发烫,烫得她后背一颤。她拿出来,掀开裹着的布——石板表面的符号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呼吸。
而在那些符号中间,浮现出一行新的字,是用血写的,还没干:
“姐姐,我还没死。我在地心里,等你。满月时,带钥匙来。我们做个了结。——小蓝”
字迹是她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苏青盯着那行字,直到红光熄灭,字迹消失,石板恢复冰冷。
她包好石板,背上背包,推开便利店的门,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雨还在下。
而满月,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