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下起了雨。
雁无痕从储物间出来的时候,天边刚开始泛出鱼肚白。他一夜没睡,但没有丝毫困意。手背上的跳动已经停了,但后脑勺那根针还插在那里,像一个找不到入口也找不到出口的异物,卡在颅骨和大脑之间最窄的那个缝隙里。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把枪插进肩套里,穿上一件黑色夹克。夹克的左胸口别着一枚旧警徽——他一直戴着,不是念旧,是一种警告。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不能忘。
雁无痕先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警局,不是水库,是一个他三年都没去过的地方——刘长安的墓地。
南城公墓在老城区北边的山坡上。下雨天的公墓一个人也没有,墓碑在雨幕中一颗一颗地站着,像一群被罚站的石人。雁无痕沿着石阶往上走,数到第十七排的时候,左拐,第三座。
刘长安的墓碑上刻着他的警号。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这是刘长安生前自己选的。他生前说过一句话:"人死如灯灭,立碑就是给自己留个记号。我不想留记号。"
但墓碑上还是刻了一行字。不是墓志铭,是一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编号。
雁无痕第一次来看这座墓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行编号。当时他以为是墓碑加工厂的批号,没太在意。但今天他再看的时候,那行编号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他在来的路上,经历了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最让他动摇的一件事。
他在出租车的广播里听到了姜藜的名字。
不是她的全名,是电台新闻里一句一带而过的简短播报——"昨夜省人民医院精神科发生一起病人异常行为事件,值班医生姜藜妥善处置,目前当事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换做别人,这只是一条普通的医院新闻。但雁无痕不是别人。他在"姜藜"和"刘长安"这两个名字之间,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联系。
这两个人没有交集。从来没有。但是雁无痕的直觉——那种他用来破过四十七个案的直觉——告诉他,从昨夜开始,这两个毫无交集的人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那根线的名字叫做"不是巧合"。
凌晨两点。几乎在雁无痕收到短信的同一时间,姜藜所在的医院出现了第一个异常病人。然后是六个同步的心跳。
而姜藜后来在病历里查到的东西——六个病人都去过洋河水库——是雁无痕此刻站在刘长安墓前的原因。
因为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和刘长安追嫌疑人的那个地方,就是洋河水库的大坝。
雁无痕蹲下身,用手抹掉墓碑底部那行编号上的泥水。
编号写得很小,刻得也很浅,像是故意的。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凑近去看。
编号是:YH-1958-33。
YH。洋河。
1958。年份。
33。一个数字。
雁无痕的右手手背又开始跳了。这一次跳得比夜里更厉害,像一个被按在水下的东西在拼命挣扎。他低头看着手背,发现皮肤的表面上浮现出一片淡淡的青紫色——不是淤血,淤血不会这样。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下往外顶,顶到表皮被撑到半透明,透出底下乌青色的脉动。
他按住手背,但这次没有用。那片青紫色继续扩散,沿着手背蔓延到手腕、前臂。雁无痕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愤怒——它不高兴了。它不喜欢他刚才看到的那个编号。
"你怕了?"雁无痕对着自己的右手说。
他没有期待得到回答,但他得到了。
手背上的青紫色突然停住了。像一个听到了声音的动物,保持绝对的静止。然后在青紫色最深的地方——大约三乘三厘米的面积——皮肤裂开了一条缝。
没有流血。皮肤像一张纸一样,被从内部整整齐齐地撕开了一条口子,露出底下黑色的、密集的、像无数条小蛇纠缠在一起的东西。
雁无痕看清楚了。
那是一段经文。
是他的皮肤内侧被人——不,被什么东西——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但和姜藜那天夜里听到的一样,他能看懂。不是用眼睛看懂的,是用一种不需要视觉的、直通大脑的方式理解的。
那段话写着:
"凡有耳的,就应当听。凡有眼的,就应当看。凡有口的,就应当传。凡有心跳的,就应当——"
最后一个字被血糊住了。或者说,不是被血糊住了,而是那个字本身在不停地变化。它不停地扭曲、溶解、重组,像一条被铡刀切断的蚯蚓,在断口的截面处拼命地蠕动。
雁无痕盯着那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他看清楚了那个字的规律。它不是变化,是在循环——用一个固定的周期,不断地从一种语言变成另一种语言,然后又变回来。中文、英文、拉丁文、希伯来文、一种他完全不认识的楔形文字……然后循环。
但所有语言的最后一个字,都是同一个意思。
**死**。
雁无痕拿出口袋里的手帕,把手背上的伤口——如果能叫伤口的话——包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了墓碑上的编号。
他转身离开墓园。低着头,一只手按住包了手帕的右手背。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顺着头发的尾端往下淌。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YH——洋河水库。这是刘长安的死地,也是他活过来的起点。
1958——这个年份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他在追查的连环失踪案中,最早可以追溯到的案卷就是1958年。那一年的档案里没有失踪案的记录,只有一份发黄的水利局文件,上面写着:洋河水库建设工程正式启动,淹没区涉及原丰都村1427名居民,已全部完成移民搬迁。
1427人。
雁无痕做刑警的时候核查过这个数字。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跑遍了南城及周边四个县的户籍档案室。没有找到任何丰都村移民的记录。1427人,没有一个人在新的户籍所在地有过出生、死亡、结婚、上学、就诊、办身份证的记录。
就好像他们不是移民了,而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33——这个数字他现在有了三个参照。刘长安的墓碑编号、姜藜的六个病人同步心跳的频率、顾余生——虽然他尚未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在教堂女人的肚子里听到的心跳。
33,他查过。在但丁的《神曲》里,地狱分为三十三篇。在基督教神秘主义中,33是耶稣在世上的年岁。在共济会,33是最高等级。在人体中,脊椎有33节。
但雁无痕直觉上觉得这些都是错的。33不是这些。
33是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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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雁无痕坐在一家临街的早点铺里,面前的一碗馄饨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他在等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省人民医院的。雁无痕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雁警官?我是省人医医务科的小陈。您昨天打电话过来要调那个——那个姜藜医生的信息?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核实了一下,姜医生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您如果需要联系她的话,我这边留了她家的地址。"
"不用地址,"雁无痕说,"给我她手机号就可以了。"
"抱歉,我们没有授权给您她的私人联系方式——"
"那我自己查。"雁无痕挂了电话。
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公安专网的查询页面,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显示的号码让雁无痕瞳孔微微一缩——是一个被屏蔽了号码的来电。这种方式的呼叫,通常只有两个来源:警方内部加密线路,或者公安专网的反向追踪模块。
"雁警官,好久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温和。
雁无痕认出了这个声音——周启明,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三年前就是他在停职听证会上说的那句"雁无痕同志存在严重的应激障碍,建议接受心理治疗,不适合继续参与一线执法工作。"
"周队,"雁无痕的语气没有波动,"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昨天晚上登陆了公安专网,做了号码反查。按规定你现在没有这个权限,但我帮你签了条子,算事后备案。就这一次。下次就不方便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另外,我听说省人民医院昨天夜里出了点事。精神科,六个病人,心率同步。你是老刑警了,你肯定知道这种事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雁无痕说,"周队你直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意味着有人会来找你。"周启明的声音低了下去,"雁子,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你搭档的案子。这三年我没吭声,不是我不愿意帮,是我不方便。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查到的地方比我预计的要深。再往下走,就不是一个人查案的问题了。"
"什么意思?"
"你去看看那六个病人的病历。上一个跟你一样想查这件事的人,叫顾余生。"
电话挂断了。
雁无痕把手机放到桌上,看着碗里凉透的馄饨汤面上浮着的一层白色的油花。
顾余生。
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但这个名字让他的手背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