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城市的另一头也有人没有睡。
南城北郊,一座荒废了十五年的天主教堂。教堂的主体结构还算完整,但彩色玻璃窗已经被时间侵蚀出大大小小的窟窿,像一个垂死的人身上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教堂的门常年虚掩着——并不是因为没有锁,而是因为方圆三公里内没有一个人愿意靠近这扇门。
十五年前,教堂的神父在告解室里上吊自杀。没有人知道他告解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在告解室结束自己的生命。此后的神父换了三个,每一个都在上任意三个月后主动请调。最后一个神父在离职报告上只写了一行字:"这里的墙会说话。"
从那以后,教堂就被遗弃了。
直到三个月前,一个外籍神父搬了进来。
他姓顾,很少有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附近的居民偶尔会在夜里看见教堂亮着一盏灯——不是电灯,是蜡烛,从彩色玻璃的破洞里漏出来,像一只半瞎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有胆大的年轻人半夜去探过险,回来后对外的说法一致:"有个穿黑袍子的怪人坐在忏悔室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顾余生知道自己没死。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至少不是以他曾经理解的那种方式活着。五年前在罗马,他主持了一场驱魔仪式。被附身的对象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名字叫卢卡。驱魔失败了。卢卡把自己从三楼窗户扔了出去,落在楼下的石板上。他的母亲没有哭,只是蹲在卢卡身边,把他的手放回他的胸口,然后抬头看着顾余生,用一种比恨更可怕的眼神——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说了一句话。
"神父,你不是来救他的。你是来耽误他的。他在上面喊了二十分钟救命,你在下面念了二十分钟的经文。后来他不喊了。不是因为经文起作用了,是因为他放弃了。"
顾余生被这个眼神看了五年。
每天夜里闭上眼睛,他都会回到那个石板上。卢卡躺在地上,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像一个被人玩坏后随手抛弃的布偶。卢卡的嘴角是向上翘的——不是笑,是坠落的过程中被恐惧固定住的面部肌肉。那个弧度,在法医学上有个名字,叫"尸僵前表情固定"。
教会没有追究他的责任。驱魔本身就是高风险行为,每年全世界因驱魔死亡的人数比公布的要多得多。但顾余生自己追究了他自己的责任——他主动请求调离罗马,去任何教会不愿意派人去的地方。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
他享受这种孤独。甚至依赖这种孤独。因为他发现,当周围没有人可以交流的时候,那些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的记忆似乎也会安静一些。就像一台噪音很大的老电视,关掉了声音,只剩画面闪烁——虽然画面还在,但至少不那么刺耳了。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凌晨四点半,顾余生跪在祭台前做早祷。蜡烛已经烧到了根部,火苗在微风中摇摇欲坠。他在心里默念拉丁文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是教堂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这个地方偶尔会有流浪汉进来过夜,他已经习惯了。他通常会等对方自己离开,或者等做完祷告再过去分一些面包。教会的粮食补贴虽然少,但够两个人吃。
但他低估了今晚的访客。
脚步声从大门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缓慢、沉重,不像走路,像拖着什么东西在石板地面上蹭。在距离他身后约五米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血的味道。
不是一点点血,是大面积的、还在往下淌的新鲜血。那种铁锈混合甜腥的气味像一盆冷水一样泼进他的鼻腔,把他五年前铭刻在感官记忆里的所有恐怖画面同时唤醒。
顾余生猛地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教堂的过道中央。
她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底,上面全是早已干涸的血迹,又糊了一层新鲜的还在往下淌的血,分不出哪些是旧的、哪些是刚流出来的。她的头发黏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像被汗水或雨水浸透的毛线。她的脚是光的,脚底被碎石和玻璃划破了,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疼痛——她甚至没有在看自己的脚。
她在看顾余生。
不,不是"看"。
她用一种预谋已久的、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眼神盯着顾余生。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恐惧,有恨意,有绝望,甚至还有一丝诡异的——期待。
顾余生这辈子见过太多东西。在罗马,他见过一个被附身的中年男人把铁质的十字架一口一口嚼碎当饭吃。在里约热内卢贫民窟,他见过一个老太太把一整瓶圣水灌进嘴里之后,嘴里喷出来的不是水,是火。在菲律宾,他见过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他童年时期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但此刻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所有的经验加起来都不够用。
"神父,"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把空气推出声带。但那个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一种在彻底破碎之前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时的笃定。
"我肚子里的那个东西——"
女人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下身的血在说话的过程中一直没有停,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在她站的位置汇成一片黑色的小水洼。
"——它说它认识你。"
顾余生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然后他的训练——五年梵蒂冈的驱魔训练——像自动程序一样启动了。他抄起祭台上的圣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女人面前,把圣水洒在她的额头上。
女人没有反应。
没有尖叫,没有抽搐,没有口吐白沫。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把圣水洒在自己脸上,像在接受一场无关紧要的毛毛雨。
然后她笑了。
和张爱华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那个弧度太大了,嘴角裂开到人类面部的极限之外,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脸的内部往外扯。
"你洒的这个东西,"她说,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涌出来,但语气已经不再是她的语气,"对我不起作用,顾修士。"
顾余生握圣水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被附身者对圣水的抵抗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过。而是因为那个女人管他叫"顾修士"。
修士。那是五年前他出发去执行最后一次驱魔之前,在罗马修院里的称谓。自从那次失败后,他被解除了驱魔修士的身份,降为普通教区神父。在教会系统中,"修士"和"神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一个是专门从事驱魔的战士,一个是牧养信徒的牧人。
这个女人不可能知道这些。他来到中国后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过去,更别说"修士"这个称谓。教会的档案不会对外公开,而他和这个女人——他百分之百确认——从未见过。
除非。
除非知道这个称谓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
"你是谁?"顾余生问。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的声音在发抖。五年了,他以为自己的恐惧已经在那次失败中用光了,现在看来,恐惧这种东西是用不光的。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潜到更深的地方,等你以为安全了再浮出来。
女人的头歪了一下。那个角度太奇怪了——不是她在歪头,是她的头在自己歪。
"我是谁?"女人——不,那个东西——用它一贯的、像石头在水底翻滚的声音说。
"我是你所是。"它顿了顿,"也是你不是。"
说完这句话,女人的身体忽然一软,像一袋被剪断了绳子的面粉,直直地朝地上倒去。
顾余生伸手接住了她。
女人失去意识之后,脸上的那个笑容消失了。她的五官恢复成了一张普通人类的、平凡到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三十出头,皮肤粗糙,手上全是老茧——像是长期做体力活的手。顾余生把她放平在教堂的长椅上,用一条干净的弥撒用布压住她的出血口。
他低头检查她的瞳孔反应——迟钝,但双侧一致。生命体征在下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需要的是妇产科医生,不是神父。
但在处理好伤口之后,顾余生做了一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的事。
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了女人隆起的腹部上。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胎动。比胎动更慢,更有规律,像一种——心跳。但那个频率太慢了,慢到不像是任何一种哺乳动物的心跳。
顾余生在脑子里默默计算。
每分钟三十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