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肚子饿醒的。
睁眼一看,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缕月光,洒在炕沿上,白茫茫一片,像薄薄铺了一层细盐。林默伸手摸了摸肚子,肚子立马咕咕直叫,动静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刚才那一觉睡得格外安稳,一觉无梦,可醒来之后饿得前胸贴后背,脑袋都一阵阵发晕。林默心里暗自庆幸,来到这座义庄之后,之前那些缠人的诡异脏东西,总算没有再来纠缠自己。
“有没有吃的啊……”林默小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跟蚊子嗡嗡叫一样。
四下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回应。整个院子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屋檐下那面破旧的黄幡垂在原地,纹丝不动,看着格外冷清。
林默慢慢坐起身,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往身上窜。炕上暖烘烘,地上冷冰冰,当真就是一脚天堂,一脚阴曹。
林默搓了搓发凉的胳膊,穿好外衣和鞋子,蹑手蹑脚走到房门边,把耳朵贴在木门上仔细听动静——院子里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确认安全后,林默才轻轻拉开门栓,木门发出一声吱呀的异响,房门被推开一道小缝。
院子里铺满青石板,月光落在石板上,泛着冷冷的青灰色光泽,整片院子安静又孤寂。林默探出脑袋,左右张望,可目光扫到院子东南角的时候,心瞬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里靠着墙角,整整齐齐摆着几口棺材。白天天亮的时候看见还没觉得多吓人,可到了深夜月光下,看着格外阴森瘆人。
林默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咙紧得发干。
林默本来只是想出门找点吃的,可连厨房在哪都不清楚,而双脚偏偏不听使唤,不由自主的一步步朝着棺材的方向挪过去。越往前走,一股奇怪的味道就越清晰,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檀香,可檀香底下,还藏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腐味,像是肉食放久变质,又像是土里埋着的东西翻出来的土腥气。
“这地方,果然就是专门停尸的……”林默小声嘀咕,腿肚子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
林默刚打算转身回厢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叩”。
声音不大,清清楚楚从一口没盖严实的棺材里面传出来。
林默瞬间浑身僵住,脖子僵硬地慢慢转头,眼珠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叩、叩”。
又响了两下,听着就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棺材木板。
林默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全身汗毛瞬间根根竖起。林默想转身逃跑,可双脚像是长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想要开口呼救,喉咙又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别怕……别害怕……道长之前说了,这些尸体比活人都安分……”林默嘴里不停自我安慰,可连他自己都不信这番话。
紧接着,棺材里再次传来动静。
这次不再是敲击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咯吱响动,像是棺材里的尸体,慢慢翻了个身。
林默牙齿开始不停打颤,上下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林默猛地一口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感瞬间逼回几分神智,心里不停暗骂自己胆小没用:林默你也太怂了,不去看一眼怎么知道是什么情况?说不定就是老鼠躲在棺材里捣乱,对,一定是老鼠!
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林默哆哆嗦嗦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抵住棺材盖,用力往前一推。
嘎——
木板摩擦的刺耳声响听得人耳朵发疼,棺材盖被推开半尺宽的缝隙,棺材里的样貌彻底露了出来。刚好一束月光照进棺内,里面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棺材里躺着一个男人,脸色铁青,嘴唇乌紫,右眼眉梢有个大痣,额头正中央贴着一张黄符,符纸上画着弯弯绕绕的红色符文。林默盯着那张符纸,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膛。
贴着符咒,应该是专门用来镇压尸体的,按理来说不会出事。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林默偏偏手欠,鬼使神差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额头的黄符。可手上力气没把控好,嗤啦一声,整张黄符直接被完整撕了下来。
林默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心里慌到极致:坏了!我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林默慌忙想要把符咒重新贴回尸体额头,可越是慌乱,手上越是不听使唤,怎么都对不准位置。
就在林默手忙脚乱的时候,一阵阴冷的夜风忽然刮过,地上残留的纸灰被风吹得四处乱飞,刺骨寒意席卷全身,林默浑身起满鸡皮疙瘩。而下一秒,棺材里那具尸体,猛地睁开了双眼。
尸体眼白发黄,瞳孔缩成细小的针尖,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面前的林默。
林默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自己绊倒自己,咚的一声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尸体动作僵硬地缓缓坐起身,浑身关节不断发出咔咔的脆响。它双臂直直向前伸直,指甲乌黑又尖又长,嘴里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声,猛地纵身一跃,直接跳出棺材,直直朝着林默扑杀过来!
林默彻底吓瘫在地,完全忘记了自己手脚的功能,呆呆坐在原地看着尸体逼近。林默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诡异场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铁青的人脸越来越近,浓烈的腥腐臭气扑面而来,锋利的长指甲马上就要戳到自己的脸上。
啪!
一道黑影骤然闪到身前,玄尘道长抬手一掌,稳稳拍在尸体胸口。方才凶神恶煞的尸体,瞬间像一只破旧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顺着墙面滑落下来,彻底一动不动。
林默瞪大双眼,抬头看见道长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握着一块桃木牌,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冷冷的落在地上那张被撕下的黄符上。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撕人家的封条玩儿?”道长声音不高,可语气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
林默浑身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肚子太饿,想出来找点吃的,然后听见棺材里面有响声,我一时好奇,以为是老鼠……”
“你还以为是老鼠半夜给你送夜宵?”玄尘道长冷冷反问,“这张符,是不是你亲手撕掉的?”
“是……我不小心失手撕掉的。”
玄尘道长没有再多指责,迈步走上前,将尸体重新放回棺材里,仔细贴好黄符,再把棺盖严丝合缝地关好。玄尘道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林默。
“你小子命是真的大,再晚半步,你今晚就要和它做邻居了。”玄尘道长指了指棺材。
林默撑着地面缓了好久,才勉强站起来,双腿依旧发软站不稳:“道长,刚才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死人怎么还能自己动?”
玄尘道长看了林默一眼,淡淡开口:“你有没有听过僵尸?”
林默摇了摇头。
“村里老人倒是讲过这类故事,说坟里会跳出怪物,专门挖人心肝,我一直以为都是哄小孩的假话。”
“假话?”玄尘道长冷笑一声,“刚才你差点就变成故事里的人了。”
林默脸色瞬间惨白,后怕感瞬间涌上心头,浑身又是一阵发冷。
玄尘道长轻轻叹了口气:“行了,别坐在地上了,跟我过来。”
道长转身朝着院子东边走去,林默连忙低头跟上,一路上不敢四处乱看,生怕再撞见别的邪物。道长走进厨房,掀开灶上的锅盖,锅里还剩小半锅面条,汤水一直温在灶里,还是热乎的。
“吃吧,这是专门给你留的晚饭。傍晚看你睡得太沉,就没叫醒你。”道长盛好一碗热面,放上筷子,直接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面条,手还在微微发抖,可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低头狼吞虎咽,很快就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玄尘道长坐在小板凳上,拿出烟袋锅子,慢悠悠抽起了烟。
林默擦了擦嘴角,忍不住再次发问:“道长,刚才那具尸体,真的就是僵尸吗?”
“还叫道长?”道长抬眼看林默,“我已经收你留在义庄学艺,你往后要跟着我做赶尸人,不拜我为师,还想让我白白护着你、教你本事?”
林默连忙改口:“师父,刚才那个真的是僵尸吗?”
“没错。”
“那它之所以会诈尸,就是因为我撕掉了黄符?”
“黄符就是用来压制它阴气和怨气的,你撕掉符箓,禁制直接失效,它自然就醒了。”道长吐出一口烟气,缓缓解释,“不过它道行很浅,连最低等的白僵都算不上,只是一具普通的活尸。死去时日不长,尸体没有腐烂,偏偏怨气太重,再加上深夜阴气加重,自然而然就诈尸了。”
林默听得头皮一阵发麻:“那院子里其他几口棺材,里面也都是这类东西吗?”
“都是。”道长回答得干脆利落,“不过全都贴着符箓,安安稳稳被镇压着。你以后管住自己的手,别再好奇心泛滥乱碰东西,它们就全都安安静静,不会出来招惹你。”
林默尴尬地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既然你下定决心跟着我学赶尸行当,我今晚就顺便跟你讲清楚僵尸的来历和等级。”
道长磕了磕烟袋,缓缓开口科普:“僵尸最早源自上古旱魃。凡人横死之后,执念怨气不散,又被埋在阴气极重的养尸地,尸体常年不腐,日夜吸纳地底阴气,久而久之就会变成僵尸。这类怪物身形僵硬,只会蹦跳前行,天生喜好吸食活人血液与阳气。”
“僵尸一共分八个等级,等级越高,实力越恐怖。”
“第一等是白僵,下葬时间不足百年,墓穴阴气偏弱,没有被烈性煞气侵染,入土几年就自发尸变。全身皮肉惨白僵硬,皮肤干裂失血,身上不长尸毛,指甲短而钝,双眼灰白无神。没办法跳跃,只能直着身子慢慢走路,攻击性很弱,只敢在半夜子时偷偷出没,一听鸡鸣就会立刻躲回墓穴,惧怕月光和一切光亮。”
“第二等是紫僵,入土大概百年时间,葬在阴冷潮湿的寒地,常年被地底寒气侵蚀,怨气慢慢积攒成型。全身皮肉呈现暗紫色,皮肉紧绷贴合骨头,尖牙微微外露,指甲发黑变长,周身自带一层淡淡的黑紫色尸气。彻底爱上吸血,会主动偷袭路人,力气是普通人的三倍,肉身坚硬不怕拳脚殴打。不再害怕鸡鸣,整晚都能在外游荡,只会躲着人群,专门待在荒山野岭、乱葬岗这类阴地。”
林默听得入了迷,一时间忘记了心底的恐惧,安安静静听着玄尘道长继续往下讲。
“第三等是绿僵,入土两百年左右,墓穴里长满阴生草木,常年吸纳草木当中的毒浊气,全身长出细密尸毛。通体长满青绿色硬毛,毛发坚硬如同细针,眼睛泛着绿光,呼出的口气自带剧毒尸气。只要被它的绿雾碰到,活人皮肉会直接溃烂,普通刀械根本伤不到它。白天深埋地下休眠,夜里会成群结队外出,专门吸食青壮年的精血。”
“第四等是毛僵,入土五百年到八百年,葬在顶级养尸地,全身灌满至阴煞气,身上尸毛彻底硬化。浑身长满又粗又硬的黑色长毛,身形高大魁梧,獠牙外翻,双目赤红,煞气逼人。刀枪不入,普通刀剑砍上去不留痕迹,寻常道法也伤不了它,尸毒剧毒无比,但凡沾到立刻就会尸变。它已经生出一点神智,懂得埋伏捕猎,不会轻易现身害人,一般盘踞深山,还能使唤压制比自己低级的僵尸。”
“第五等是飞僵,拥有千年道行,吸纳整片山川的地脉阴气,褪去笨重凡胎,修成阴煞灵体。身上粗毛褪去大半,身形恢复正常人模样,只是肤色青白,周身常年环绕黑雾。会简单的阴邪术法,能操控阴风、凝聚尸气伤人,还能隐匿身形融入黑夜,水火都很难伤到它。智商极高,心思狡诈,不再无脑吸血,专门挑选阳气旺盛的人吸食本源精气,平日里十分擅长隐藏自身踪迹。”
说到这里,玄尘道长压低了声音,语气也凝重起来:“再往上就是三大高阶僵尸,分别是游尸、伏尸、不化骨。这类东西,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抗衡的。尤其是不化骨,没有固定修炼年限,不靠阴气提升实力,是活人极致执念加上外界奇遇异变而成,真正不死不灭,拥有完整神智,还能随意幻化正常人类,极其恐怖。”
林默听得目瞪口呆,连忙开口问道:“师父,那我们这边,有没有人能打得过高阶僵尸?”
道长瞥了林默一眼:“听害怕了?”
林默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之前一直以为,赶尸人就是夜里帮忙抬尸体的苦力,万万没想到,世上真有这么多吓人的邪物。”
“苦力?”道长嗤笑一声,“我们从来不是抬尸的苦力,而是引魂人。尸体本身无法自行赶路,需要道法引路护送,赶尸人做的,就是帮异乡亡魂平安回家。”
厨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道长抽烟袋的吧嗒声响。林默看着地面上自己单薄的影子,心里万般感慨。不过短短一天时间,自己的人生彻底翻天覆地。昨天自己还只是一个家境贫寒、被迫辍学的山里少年,今天就身在阴森义庄,亲眼撞见活尸,还差点丢了性命,听完了世间最全的僵尸秘闻。
“师父,我往后是不是一直都要接触这些东西?”林默低声问道。
“你想活下去,就必须学。”玄尘道长站起身,神色严肃,“你如今阴气入骨,扎根五脏六腑,要是不学赶尸道法自行驱阴,撑不过半个月就会被阴气反噬而死。明天我开始教你行当里最基础的规矩。你记住一句话,在阴阳行当里,不怕恶鬼,不怕僵尸,最怕不懂规矩乱做事。”
说完,玄尘道长转身走向里屋,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暗处。
林默独自走回厢房,关好房门插上门栓,呆呆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肚子已经填饱,可心里空落落的,满是茫然。
林默想起家里破旧的老屋,想起父亲不停咳血虚弱的模样,想起母亲跪在泥地里苦苦哀求道长的样子。留在义庄,自己确实能保住性命,可往后日日与尸体、邪祟为伴,前路一片漆黑。
林默不知道未来会遭遇什么,只清楚一件事:从今夜撕掉黄符、亲眼看见活尸开始,从前那个平凡普通的山里少年林默,彻底回不去了。
林默蜷缩在炕角,双手抱住膝盖,望着月光映照出方格纹路的窗户,身心俱疲,慢慢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