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村口,老槐树的影子长长斜铺在地面上。林默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破旧的老屋,隐约看见瓦片缝隙里飘出一缕黑烟,可眨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林默浑身猛地一冷,打了个寒颤,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往后看。
昨夜刚下过雨,山里的泥土又湿又滑,山路往前走也是越来越窄。路边野草上挂满水珠,人一走过,水珠全都蹭在裤腿上,冰凉刺骨。林默身子本就虚弱,走得格外吃力,喘气喘得厉害,嘴巴一直张着大口换气,跟离了水的鱼一样,每走两步就得扶着路边的树干歇上好一会儿。母亲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张望,只要看见林默身子晃悠,就立刻回头伸手扶一把。
“妈……你还记不记得老张说的路线啊?”林默嗓子干得发疼,说话都沙哑费力。
“记得。”母亲咬着牙稳住心神,低声回道,“路上会经过一棵枯松树、一块断石碑,还有一座石桥,过了桥再翻过一道山梁,就能找到义庄。”
话虽这么说,可这气候,山里雾气特别重,周围树木的影子全都糊成一团,朦朦胧胧的,别说枯松和断碑了,连一条清晰的路都看不清。母子俩在密林里绕来绕去,一直折腾到太阳升到头顶,依旧分不清东南西北,彻底迷了路。
就在这时,林默忽然停下脚步,僵在了原地。
“妈……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母亲心头一紧:“什么声音?我没听见啊。”
“有人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林默耳朵微微颤动,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汗毛直立,“就在咱们身后,声音轻轻的,一直在叫我,林默、林默……”
母亲吓得脸色大变,立马转身一把紧紧揽住林默的肩膀,语气急切又慌张:“别听!千万别回头!那东西就是故意引诱你的!只管往前走路,什么都别想!”
说完母亲几乎是半拖半拽,带着林默拼命往前赶路。林默牙关不停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之间,林默清清楚楚看见路边的树杈上挂着一道黑影。那黑影低着头,双手无力垂落,十根指甲又尖又长,弯得吓人。林默想要开口呼救,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母亲的胳膊,指节都捏得发白。
两人心惊胆战地走了不知道多久,林默忽然抽了抽鼻子。
“妈,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香味,有点像烧檀香的味道,但又和普通檀香不一样。”
母亲仔细闻了闻,还是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闻到。”
可林默十分确定,这股淡淡的香气就是从前方飘过来的,一缕一缕钻进鼻腔里。怪事也随之发生,自从闻到这股香味,一直缠在林默后颈的刺骨凉意淡了很多,发软的双腿也慢慢有了力气,不再浑身发虚。
“前面应该就是义庄了。”林默低声说道。
母亲心里依旧半信半疑,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顺着林默的意思,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又拐过一个山弯,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矮竹林,眼前的雾气骤然散开,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山坳正中间,果然坐落着一座孤零零的院子。
院墙是灰蒙蒙的土墙,搭配漆黑的瓦片,墙头缠绕着干枯的藤蔓。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漆面早已剥落殆尽,门上的门环是兽头造型,兽嘴大张,嘴里衔着一只铜环,看着格外肃穆阴森。门上方没有挂任何牌匾,门边立着一根老旧旗杆,旗杆上挂着半截褪色泛黄的幡旗,山风一吹,幡旗慢悠悠晃动,平添几分诡异。
“这里……就是义庄?”林默声音忍不住发抖。
母亲抬手抹掉脸上的冷汗,重重喘了一口气:“没错,应该就是这里了。”
母子俩互相搀扶着走到大门前,林默抬起手想要敲门,可胳膊刚抬起来,就控制不住地不停发抖。母亲见状轻叹一声,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敲了三下大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算响亮,可在寂静无人的深山里,回响格外清晰。院内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应,连一声狗吠都听不到。母子俩站在门外,被山里的冷风一吹,被汗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浑身不停发抖。
僵持了好一阵子,大门才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门后站着一位老者,身穿一身藏青色道袍,腰间简单系着一根布带,手里拄着一根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的木杖。老人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看着年岁极大,可眼神却清亮锐利,没有半点浑浊。老者目光一扫落在林默身上,林默瞬间感觉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浑身都不自在。
“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吗?”老者开口问道。
“道长救命!”母亲二话不说,扑通一声直接跪在泥泞的地面上,膝盖重重磕在泥水里,泣声哀求,“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他夜夜睡不着,浑身发冷做噩梦,家里怪事不断,开水都会瞬间结冰,屋里到处都是阴冷刺骨!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听人说您能化解这类邪祟怪事,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孩子吧!”
老者没有低头看跪地求救的母亲,视线始终落在林默身上。林默被看得头皮发麻,想要躲闪,却又不敢动弹,总觉得这双眼睛能看透自己身体里藏着的所有阴气,把自己从里到外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你?”老者开口问道。
“是……是我。”林默紧张地回答。
老者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林默的手腕脉搏处。指尖触碰林默皮肤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手腕直冲全身,驱散了周身刺骨的寒气。林默浑身猛地一激灵,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阴气已经侵入骨髓。”老者收回手指,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随口谈论天气一般,“这东西缠了你快十天了吧。”
“刚好第九天,我们今天一早就出门赶过来了。”母亲哭着应声。
老者微微点头,看向林默缓缓解释:“你招惹了阴邪之物,它盯上你了。”
林默低着头,满心委屈又不解:“我只是去山里修坟,老老实实干活,从来没动过棺材、没随意撬过墓碑,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修坟动土本身就容易触犯忌讳。”老者语气淡然,“有些孤坟怨气积攒了几十年,常年无人祭拜超度,哪怕只是周边动土惊扰,也会触怒亡魂。它没有归宿,只能找活人做替身。”
听完这话,林默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母亲急忙上前抓住老者的衣袖,苦苦哀求:“道长!求您一定要救他!不管需要多少钱,我们都尽力凑!实在没钱,我回家就把家里猪卖掉!只要能保住我儿子的命,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老者轻轻摆了摆手:“我分文不取。”
母亲一愣,连忙追问:“那您需要什么?粮食、鸡鸭,还是别的东西?我们都能想办法送来!”
“我要的,是你的命途。”老者直视着林默,一字一句说道,“从今往后,你要走阴阳两路,常踏鬼门关,日日与亡魂邪祟打交道。这条路凶险万分,你能扛得住吗?”
林默抬起头,望着眼前的道长,喉咙微微滚动,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能活下去,能让家里恢复安宁,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都愿意接受。”
老者静静盯着林默看了许久,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枯叶落地的细微声响。良久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罢,也罢。”
老者转身推开大门,侧身让出道路:“进来吧。”
母亲瞬间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问道:“道长,您愿意救我的孩子了?”
“我能保他性命,但他必须留在我身边。”老者站在门内说道,“你现在就下山回家,好好照顾你卧病在床的丈夫。这个孩子,往后交给我就行。”
母亲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止不住往下流,当即又要磕头道谢,老者抬手直接拦住了母亲。
“不必行礼,赶尸人不受凡人跪拜。”
母亲只能抹掉眼泪,紧紧握着林默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声音哽咽:“默儿,往后好好听道长的话,安分守己,等身体彻底好了,就早点回家……”
林默用力点头,嘴唇不停哆嗦,难过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转身下山。母亲瘦小的背影一步三回头,满心不舍,直到绕过整片矮竹林,才彻底消失在雾气之中。
林默独自站在义庄大门内,脚下是冰凉的青石板,头顶天空依旧灰蒙蒙一片。身上衣服还带着汗水湿气,双手冰凉,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老者关上厚重的木门,插好门栓,转头看向林默,沉声开口:“你想要彻底活下去,必须拜我为师,往后跟着我做赶尸人,你可愿意?”
林默稍稍思索,没有半点迟疑:“我愿意。”
“那你知道,赶尸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吗?”
林默茫然地摇了摇头。
“说白了,就是送尸体回家。”老者缓缓解释,“尸体亡魂不能随意游荡阳间,需要有人引路护送。我们赶尸人,就是尸体回家的领路人。往后你要学的,是如何与尸体相处,如何抵御邪祟近身,如何平安走完每一趟凶险的夜路。”
林默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满是紧张忐忑:“我……我能学得会吗?”
老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看了林默一眼:“只要你本心向善,心性不坏,就足够了。”
说完,老者转身往院子深处走去:“跟我来,先去厢房躺下休息,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林默踉踉跄跄跟在老者身后,路过院子天井的时候,余光瞥见墙角整齐摆放着几口棺材,棺盖全都严丝合缝盖着,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林默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老者头也没回,平静开口安抚:“别怕,它们比活人可安分多了,不会伤你。”
林默咬紧牙关,强压下心底的恐惧,硬着头皮往前走,一直走到厢房门口。
厢房房门敞开着,屋内土炕铺着干净的褥子,桌子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水。林默坐到炕边,伸手触碰碗壁,暖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全身,驱散了满身寒意。
老者站在门口叮嘱道:“安心睡一觉。这一觉若是能睡得安稳无梦,就说明你身上的阴气还有化解的余地,你还有救。”
话音落下,老者便转身离开。
林默缓缓躺下,脑袋靠在枕头上,却始终睁着双眼不敢入睡。林默心里害怕,担心再次陷入恐怖的噩梦。耳边不停传来狂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声,还有深山里零星的鸟鸣,以及自己清晰又急促的心跳声。
身心俱疲之下,林默还是慢慢闭上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等林默再次醒来,已经是夜里十点多。这一觉睡得安稳无比,没有半分噩梦打扰,是林默被邪祟缠身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觉。如果不是肚子饿得难受把自己饿醒,估计自己完全可以一觉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