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山里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这座西南山区的小村子，藏在幽深的山沟里头，路况极差，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村里的人也很难走出去。
林默蹲在自家门口，一口一口啃着冰凉的馒头。身上的衣服缝满了补丁，裤脚还破了一个大洞。林默原本是一名高二的学生，但早早就辍学回了家。林默虽然身高有1米8左右，但人长得很瘦，风大一点都能把他吹倒，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唯独那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远处的山路，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
身后屋里躺着林默的父亲，已经病了很久。父亲一直不停咳嗽，家里的药罐子熬了一罐又一罐，治病的钱全都花光了，可父亲的病情半点起色都没有。
母亲白天要跑去隔壁村子帮别人洗衣服赚钱，晚上回家还要喂猪、做饭，一天忙到晚，累得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林默眼睛忽然一亮，看向山路尽头。是同村的老张从县城上回来了，林默立马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老张喘着粗气，跟林默说了个消息：城里有户人家要修祖坟，招工人，一天工钱八十块，但是祖坟在鸡头岭。
林默一听立马动了心：“一天八十块，既能买两副止咳药给父亲治病，还能给母亲换一双新鞋子，我去干。”
老张叼着一根烟，眯起眼睛看着林默，语气带着担忧：“你真要去？那地方可是鸡头岭，不干净，有脏东西，晦气得很。”
林默低着头，不停抠着自己的指尖，语气透着无奈：“我不怕，坟地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鬼神，而是穷。张叔，你再帮我跟雇主说一下呗，帮我接下这个活儿。”
老张听林默这么说，也不再劝了，伸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行，我帮你说好。你明天一早就直接去鸡头岭干活吧，自己多加小心。记住，太阳下山之前必须下山，千万别贪着多干活。”
“好，我记住了，谢谢张叔。”
第二天一大早，林默就揣着半块红薯，独自上了山。山路越往里走越狭窄，路边的树木也愈发茂密，走到最后，山里安静得连鸟叫声都彻底消失了。
修坟的地点在鸡头岭的半山腰，遍地杂草丛生，长得比人还高，一座座墓碑歪歪扭扭倒在地上，有的直接裂成了两半，大半截都埋进了泥土里，看着格外荒凉。
“你就是老张介绍来的林默吧？”
忽然一道喊声从前方传来。林默抬头一看，几个人站在一座墓碑坍塌的土坟前，旁边堆放着水泥、沙子之类的施工材料。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正抬手朝自己打招呼。
林默快步走过去，开门见山问道：“对，我就是林默。听老张说，这边一天工钱八十，没错吧？”
“没错，一天八十，只要活儿干得踏实，工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那行，那这活儿我干。”
这时，雇主身边一个看着像家丁的年轻小伙浑身发慌，小声跟雇主说道：“东家，人已经到了，我们还是早点下山吧，这地方阴气重，不太干净。”
中年雇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林默：“你安心在这里干活就行，我们先下山。我信得过老张，也自然信得过你。我先把今天八十块的工钱提前结给你，你好好干活，可别辜负我的信任。”
“老板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活。”林默心里一喜，接过钱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说完，雇主一行人匆匆下山离开，整片山林只剩下林默一个人，耳边也只剩下枝头乌鸦刺耳的叫声。
林默没多想，拿起镰刀就开始干活，割杂草、搬石块、搅拌水泥、扶正墓碑，一刻都没停歇。忙活了一整天，后背的衣服早就被汗水彻底浸透。
下午四点左右，太阳慢慢向西倾斜，山里的风忽然一下子停了。四周死寂一片，乌鸦也不再鸣叫，安静得让人发慌。
林默直起身子，抬手擦了擦满头大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干枯落叶上，一步一步，慢慢朝自己靠近。
林默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茅草缝隙，落在满地枯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遭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默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浑身瞬间起满了鸡皮疙瘩，手心全是冷汗。哪怕嘴上说着不怕，可独自一人待在荒山野岭的坟地里，任谁都会心生恐惧。
林默眼见天色越来越晚，打算收拾工具提前收工下山。可刚转身弯腰收拾东西，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仿佛有个人就站在自己身后，死死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林默再次猛地转头，依旧空无一人。就在这时，一阵凉风骤然刮起，周围茅草疯狂作响，一股刺骨的凉意包裹全身，林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下林默再也不敢多留，飞快收拾好工具，扛起东西快步往山下赶。
当路过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坟时，林默余光瞥见坟头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周边全是新鲜泥土，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坟里面往外拱过。透过裂缝，林默隐约看见了里面发白的东西。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那是骨头。林默吓得魂飞魄散，二话不说拔腿狂奔，一路上头都不敢回，直到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喘气。
而当天夜里，怪事就找上了门。
林默浑身发冷，明明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跟筛糠一样。半夜林默猛然惊醒，全身布满冷汗，一大片枕头都被浸湿了。
林默只要一闭眼，噩梦就接踵而至。梦里一片漆黑，一道细长的黑影一直在身后追着自己，黑影的手臂极长，尖利的指甲马上就要碰到自己的脖子。自己想要呼救，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拼命往前跑，可偏偏双脚发软，怎么跑都跑不快。
到了第三天，林默眼圈彻底发黑发青，吃饭的时候根本嚼不动饭菜，随便吃两口就恶心想吐。
母亲伸手摸了摸林默的额头，满脸担忧：“你这孩子，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又没发烧，怎么看着像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林默一言不发，也不敢说话。因为心里清清楚楚，山里那个东西，跟着自己一起回家了。
第四天深夜，一家人都已经熟睡，堂屋大门突然“砰”的一声自动敞开。冷风猛地灌进屋里，电灯闪了几下，直接啪地一声熄灭。
林默瞬间惊醒坐起，清楚的看见院子里晃过一道黑影，那人低着头，肩膀一下下不停耸动。林默死死攥紧被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母亲也被惊醒，披上衣服下床准备关门，嘴里喃喃自语：“奇怪，我睡前明明插好门栓了，怎么会被风吹开？”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板，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不停打颤。
“怎么会……这么冷？”
即便关上了大门，屋里的温度依旧低得离谱。墙角甚至都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水缸里的水面也直接冻上了一层薄冰。
第五天，母亲在厨房生火做饭，锅里的水刚刚烧开冒出热气，转眼就直接结冰。母亲吓得扔掉锅铲，蹲在地上无助地大哭。
“家里进脏东西了，肯定是进脏东西了！”
此时的林默坐在床边，手脚冰凉，嘴唇发紫。连续几天都无法安睡，林默总能听见墙外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不远不近，一直在墙外来回徘徊。
床上的父亲咳嗽也愈发严重，胸口剧烈起伏，如同老旧风箱一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村里的赤脚医生又再一次上门看过，看完只是无奈摇头，临走前悄悄跟母亲说，这毛病，吃药看病都没用。
林家遇上邪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第六天，隔壁好心的王婶过来送菜，都不敢踏进林家门槛，只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把菜放在门口就匆匆离开。以前天天来找林默玩弹珠的小孩，如今远远看见林家大门，就立马绕道走。傍晚路过林家门前的村民，也全都加快脚步，嘴里不停念叨：“真是作孽，不该去碰那些阴地。”
村里的老人也私下议论纷纷：
“那是无主的枉死鬼，没人供奉，怨气极重，被缠上的人都会倒霉。”
“之前也有人不小心挖错孤坟，当晚一家人全都发高烧，家里还死了三头牛。”
“他家孩子跑去鸡头岭干活，肯定是冲撞了无主孤坟，把邪祟带回家里了。”
“没错，开水都能瞬间冻住，这根本不是寻常怪事。”
林默躲在屋里，听着外面所有流言蜚语，不敢出门半步。心里明白自己招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可让林默始终想不通的是自己只是老老实实修缮坟墓，没有动过棺材，也没有撬动墓碑，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缠上。
第七天夜里，下起了连绵小雨，雨点淅淅沥沥打在屋瓦上。林默躺在床上，清晰听见屋顶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房顶慢悠悠来回走动，一步一顿，格外清晰。
林默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房梁。
忽然，屋顶的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一只乌黑干枯的手，从房梁缝隙里缓缓垂下来，五指弯曲，顺着墙面一点点往下滑。同时，一道阴冷沙哑的声音在屋里回荡：“还我……你还我……”
林默想要逃跑，但身体却彻底僵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黑手一点点靠近自己的脸颊。
“啊！”
林默猛地大叫一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全身冷汗浸透衣衫，原来又是一场噩梦。
第八天清晨，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彻夜难眠的一家三人，门外传来老张的声音：“有人在家吗？我是老张，过来看看林默。”
老张心里一直很愧疚，觉得是自己介绍的活儿，才害得林家出事，特意带了些食材上门探望。
母亲连忙起身开门，老张一见面就不停道歉，自责不该给林默介绍这份凶险的活计。母亲连忙摆手安抚，事已至此，自责也没用，当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化解这场灾祸。
老张沉默思索了许久，开口说道：“普通办法没用，这事只能找懂行的赶尸人才能解决。”
“赶尸人？那种传说里的人，真的存在吗？”母亲满脸诧异。
“是真的。深山里有一座义庄，里面住着一位道长，专门化解这类邪祟缠身的怪事。咱们村赵伯之前说过，邻村有人撞了脏东西，就是找这位道长治好的。”
母亲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好，那明天我就带着林默上山去义庄碰碰运气。”
老张走后，母亲关上院门，把这件事告诉了林默。
林默声音虚弱沙哑，有气无力地问道：“妈，我们去了，真的有用吗？”
母亲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无奈说道：“不去还能怎么办？你爹已经病成这样，你再被邪祟拖垮，这个家就彻底完了。就算道长没用，我们也得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发青僵硬的手指，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林默能清晰感知到，那个东西一直守在自家附近，每晚都会过来纠缠，一次比一次靠近。
第九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饱受折磨熬过一夜的林默，脸色差到了极点。母亲疲惫地收拾好路上的干粮，又安顿好卧床的丈夫。
“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义庄找道长。”
林默站在门口，清晨刺眼的阳光照过来，刺得都睁不开眼睛。这是李默出事之后，第一次走出家门。短短几天，林默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眼窝深深凹陷，外人看见，都会误以为林默是一具没有生气的活死人。
母亲小心翼翼搀扶着林默走出院门。清晨的村路上空无一人，鸡鸭还关在笼子里，四下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母子二人一步步朝着村口走去，身后破旧的老屋孤零零立在原地，如同被世间彻底遗忘。
没人发现，老屋屋顶的瓦片缝隙中，一团浓稠的黑雾慢慢渗出来，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