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缓坡,坡上散落着十几间泥土房屋。
墙是黄土夯的,顶是茅草铺的,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屋檐下挂着镰刀、锄头、簸箕,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刨土,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
炊烟从几间屋子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暮色,将这片小小的村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没有宫观庙宇,没有神仙雕像。
这里不像一个门派,更像一个被遗忘在山间的普通村庄。
唯独一间房子的门口,挂着一块木匾。
木匾很旧,边角已经磨损,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上面刻着两个字——隐心。
秦垣认出了那两个字。
冯剑施展过隐心宗的八卦道术,那些符文和口诀,都离不开“隐心宗”的影子。
这里就是冯剑的师门。
终南紫府……
紫府,有两个含义。通常指神仙住的仙境,或者人体内部修炼的关键窍穴。
秦垣猜到秘谶里的紫府是指一个门派,但是没想到这个门派如此破败。
村子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杆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烟雾从草帽檐下飘出来,被晚风吹散。
冯剑的脚步加快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走到那人面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
老人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旱烟从嘴里取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上下打量了冯剑一番。
“瘦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慈祥,“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冯剑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侧身让开,指向身后的秦垣。
“师父,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秦垣。”
老人的目光落在秦垣身上。
他的眼睛浑浊,眼角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有被风吹出的皲裂。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在山间劳作了一辈子、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的庄稼人。
老人似乎未卜先知早就知道秦垣要来,笑道:“时间还算准,估摸小友也是今天此时到。”
这也是个善于占卜预测,知晓未来的高人。
秦垣站在那里,看着老人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想起了野茅山,想起了罗净素道长站在山门口迎接他的样子。
也是如此。
如今罗净素已经羽化了。那个给他无名鹅卵石、替他指点迷津的老人,不在了。
孙有为此刻也不知道被困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
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沉默了片刻。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片都带着温度,每一片都让他心痛。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将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短暂的神伤之后,秦垣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老人。
他试图从他身上感知道炁,但什么都感知不到。
没有灵力的波动,没有道韵的流转,连修士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与天地灵气之间的牵引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根被风吹落的枯枝。
他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甚至会忽略他的存在。
秦垣想到了两种可能。
这个老人的的确确是一个普通人,从未修过道,从未练过术。
又或者,他的修为太深,深到可以将道炁完全内敛,深到秦垣的修为根本无法探查。
“别猜了。”老人的声音打断了秦垣的思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老夫现在的确和普通人差不多。或者说,整个隐心宗的人,都和普通人差不多了。”
他抬起手,在冯剑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隐心宗的传承,都在这小子身上了。”老人看了冯剑一眼,目光中带着骄傲,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老夫这一身修为,都给了他。”
秦垣猛然想起了冯剑曾经说过的事。
他家族的表亲觊觎他的家产,设下七日咒死之术。
是冯剑的师父救了他。
秦垣一直以为,救冯剑的方式是画符念咒、驱邪镇煞。但他从未想过,却是是将自己毕生的修为渡给冯剑。
冯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老人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转过身,推开那扇木门,朝屋里走去。
“进来吧。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秦垣扶着郭文静的手,跟在老人身后。
阿旺握着柴刀,走在最后面。
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整整齐齐,劈得很均匀。
一口水缸靠在屋檐下,缸里的水很满,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老人将他们领进一间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
土炕上铺着新的被褥,枕头塞得鼓鼓囊囊。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的,旁边还搁着一盒火柴。
“这间给秦公子住。”老人指了指隔壁,“那边还有两间,你们自己分。”
郭文静将秦垣扶到炕边坐下,转身去收拾隔壁的房间。
阿旺跟在她身后,帮她搬东西。
冯剑留在屋里,站在秦垣身边。
老人搬了把竹椅,在秦垣对面坐下。
他将旱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烟雾在油灯的光晕中缓缓升腾,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把手伸出来。”老人的声音很轻。
秦垣伸出右手。
老人将旱烟放在一旁,用两根手指搭上秦垣的脉搏。
他的手指粗糙,但很稳,像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石头,贴在秦垣的手腕上,冰凉而沉静。
秦垣看着老人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半闭半睁,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秦垣的腕上轻轻移动,从寸口到关脉,从关脉到尺脉,反复了三次。
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每一次皱眉的幅度都比上一次更深。
冯剑站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郭文静收拾完房间,也走了过来,靠在门框上,手捂着胸口。
老人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一下。
“十八连环蛊。”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苗疆不传之秘。下蛊之人已死,母蛊无主,子蛊沉睡。但沉睡不是死亡,它们还会醒。下一次醒来,只会比这一次更猛烈。”
秦垣没有说话。
这些话狐殊说过,任羽幽说过,陈濯说过,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解蛊的方法只有两个。”老人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找到下蛊之人,逼他解蛊。可是下蛊之人已死,这条路走不通。”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找一个生辰八字为阳年阴月阳日阴时的人,以自身精血为引,将十八连环蛊全部引出。”
冯剑的眉头皱了起来:“阳年阴月阳日阴时?这种八字……”
“比八字全阴或全阳的人要常见一些。”老人打断他,“但问题不在于找不找得到这个人,而在于引蛊的过程,对这个人有极大的风险。精血是人之根本,以精血引蛊,自身的元气会大损。如果蛊虫太多,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屋内的气氛沉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没有人说话。
秦垣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能掐诀画符、引动雷法的手,如今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虚弱。
“前辈,”秦垣抬起头,看着老人,“阳年阴月阳日阴时的人,容易找吗?”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这种八字的人,十个里面能有两三个。但他们愿不愿意为你冒这个险,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垣低下头,没有再说。
老人站起身来,将旱烟叼在嘴里,拍了拍衣袍上的烟灰。
“先住下。你的蛊毒暂时不会发作,终南山的灵气能压住一阵子。至于解蛊的事,慢慢想办法。”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冯剑,“你跟我来。”
冯剑应了一声,跟着老人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