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客来到旧桶旅店的时候,是一个傍晚。
那天的天色很阴。
乌云压在魔兽森林上方,远远看去,森林像被墨水浸过一样黑。路上的行人很少,风吹过门口的旧木牌,木牌吱呀吱呀地响。
莱恩正坐在柜台旁边,给自己的小陶罐数钱。
他的陶罐里已经有了七枚铜币。
现在的七枚铜币里,两枚是奥德里奇奖励他帮忙晒药草给的,一枚是商人见他递水给的,还有四枚是他从院子角落里捡到又被允许留下的。
莱恩把铜币一枚一枚排好。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他数完,又重新数。
因为七枚铜币不管数几遍,都让人高兴。
马库斯在厨房里切洋葱。
咚咚咚的声音稳定得像钟摆。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面,擦一只已经很干净的杯子。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风卷着一点冷气进来。
莱恩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袍子的兜帽压得很低,雨水和泥点沾在衣摆上。虽然外面还没下雨,但他身上有一种像刚从雨里走出来的潮湿气息。
他的脸很瘦,颧骨有些高,眼睛藏在兜帽阴影下,看不清神色。
莱恩第一眼就不太喜欢他。
不是讨厌。
只是觉得这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旅店里的炉火好像都冷了一点。
黑袍客抬头,看了一眼旅店。
他的目光扫过柜台、炉火、楼梯、墙上的旧酒杯,最后落在奥德里奇脸上。
他停住了。
奥德里奇擦杯子的动作没有停。
“住店?”老人问。
黑袍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奥德里奇看了很久。
久到莱恩都觉得不礼貌了。
马库斯切菜的声音也停了。
旅店里只剩下风吹木牌的声音。
黑袍客终于开口:
“一间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好好喝水。
奥德里奇把杯子放下。
“三枚铜币一晚,晚饭另算。”
黑袍客从袖中取出几枚钱,放到柜台上。
莱恩偷偷看了一眼。
其中有一枚银色的钱币,颜色很暗,不像普通银币那样亮。银币正面刻着一把细长的权杖,权杖顶端有一圈像太阳一样的纹路。
莱恩一下子被吸引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银币。
奥德里奇的目光在那枚银币上停了一瞬。
非常短。
如果不是莱恩正盯着看,也许根本发现不了。
马库斯从厨房门口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银币。
脸色没有变化。
但莱恩觉得厨房里的空气更冷了。
黑袍客看着奥德里奇,忽然说:
“老先生很像一位故人。”
奥德里奇笑了笑。
他的笑和平时一样淡,像杯子里快凉掉的水。
“人老了,都像别人。”
黑袍客没有笑。
他仍旧看着奥德里奇。
“那位故人很多年前也喜欢擦杯子。”
奥德里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
“开旅店的都擦杯子。”
“他以前不开旅店。”
“那后来也许开了。”
这话说得很平常。
可莱恩听着,总觉得像两个人在说另一个意思。
黑袍客的目光终于移开。
他看向莱恩。
莱恩坐在柜台旁边,手里还握着一枚铜币。
被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看着时,他下意识把铜币攥紧。
黑袍客问:
“这是您的孙子?”
奥德里奇说:
“嗯。”
莱恩觉得这回答很好。
虽然他不是爷爷真正的孙子,但他喜欢别人这样说。
黑袍客又看了莱恩一会儿。
那目光像一根冷冰冰的针,从头发看到眼睛,又看到他脖子上的野猪牙。
莱恩忍不住往奥德里奇旁边靠了靠。
马库斯开口:
“晚饭吃什么?”
黑袍客收回目光。
“随便。”
马库斯说:
“这里没有随便。汤,面包,炖肉。”
“汤和面包。”
马库斯转身进厨房。
奥德里奇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二楼左边第一间。”
黑袍客拿起钥匙。
他的手很瘦,手指修长,指节上有几道旧伤。
莱恩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黑色戒指。
戒指没有宝石,只刻着一圈很细的纹路。
黑袍客上楼时,木板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莱恩才小声问:
“爷爷,他是谁?”
奥德里奇把柜台上的钱收起来。
“客人。”
“他认识你吗?”
“不认识。”
“可是他说你像故人。”
“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
莱恩想了想。
“我觉得你不像别人。”
奥德里奇看向他。
莱恩认真说:
“你就像爷爷。”
奥德里奇沉默了一下。
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去后院看看药草。”
莱恩知道,这是让他不要再问。
他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把铜币收回陶罐,抱着陶罐去了后院。
后院风有些凉。
竹筛里的止血草已经晒得差不多,边缘微微卷起。
莱恩把它们一片片收进小布袋里。
橡果蹲在墙头,看着他。
莱恩抬头说:
“今天来了个奇怪的人。”
橡果甩了甩尾巴。
“他穿黑袍子,看起来像乌鸦。”
橡果低头舔爪子。
“他还看我。”
橡果停了一下。
莱恩小声说:
“我不喜欢他看我。”
这一次,橡果没有继续舔爪。
它抬起头,看向旅店二楼的方向。
莱恩也跟着看过去。
二楼左边第一间客房的窗户关着。
窗帘后面没有人影。
但莱恩忽然觉得,那个黑袍客也许正站在窗后。
他赶紧低头收药草。
晚饭时,黑袍客坐在炉火边最靠角落的位置。
他没有脱下黑袍,只把兜帽往后拉了一点。
莱恩终于看清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灰色的眼睛。
很淡,像阴天的湖水。
马库斯给他端来汤和面包。
黑袍客低声道谢。
他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旅店里还有两个过路商人。那两个商人本来在聊天,聊小镇上的粮价和南方的布匹,可黑袍客坐下后,他们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许多。
莱恩坐在柜台边吃自己的晚饭。
他本来应该吃完就上楼睡觉。
但他一直忍不住偷偷看黑袍客。
黑袍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他抬头看过来。
莱恩立刻低头喝汤。
汤有点烫。
他差点呛到。
马库斯在旁边冷冷说:
“慢点。”
莱恩小声说:
“嗯。”
黑袍客吃完后,走到柜台前。
他对奥德里奇说:
“这里离森林很近。”
“是。”
“晚上常听见东西叫吗?”
“偶尔。”
“孩子不怕?”
奥德里奇看了一眼莱恩。
“他睡得沉。”
莱恩觉得这话不完全对。
他有时候也会被森林里的声音吵醒。
但他没说。
黑袍客低声说:
“睡得沉是好事。”
奥德里奇没有接话。
黑袍客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您的旅店,很安静。”
奥德里奇说:
“生意不好。”
黑袍客看着他。
“也许安静一点,才能藏住东西。”
炉火轻轻响了一声。
马库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擦刀布。
奥德里奇抬起眼。
“客人喝多了?”
黑袍客淡淡说:
“我没有喝酒。”
“那就是累了。”
“也许。”
黑袍客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那天夜里,莱恩睡得不太安稳。
他梦见雨。
很大的雨。
他梦见有很多人在森林里奔跑,火光被雨打得摇晃,有人在喊,有野兽在吼。
他还梦见一枚银色的钱币落进泥水里。
钱币上的权杖亮了一下。
然后,有人把他抱起来。
那个人的斗篷很湿。
莱恩想看清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台上,橡果蹲在那里。
它没有吃榛子。
只是静静看着他。
莱恩揉揉眼睛。
“你怎么来了?”
橡果从窗台跳到桌上,又跳到床边。
它没有靠太近,只是蹲在那里。
莱恩小声说:
“我做梦了。”
橡果看着他。
“梦见下雨。”
橡果的尾巴轻轻动了动。
莱恩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他重新躺下。
橡果在床边待了一会儿,天快亮时才离开。
第二天早上,黑袍客退房。
他下楼时,奥德里奇已经站在柜台后面。
马库斯也在厨房门口。
黑袍客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打扰了。”
奥德里奇说:
“一路顺风。”
黑袍客看了他一眼。
“风未必顺。”
奥德里奇没有说话。
黑袍客又看向莱恩。
莱恩站在楼梯旁,手里拿着一小块面包。
黑袍客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
“孩子,你叫什么?”
莱恩犹豫了一下。
奥德里奇没有阻止。
于是他说:
“莱恩。”
黑袍客低声重复:
“莱恩。”
这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像带着一点奇怪的重量。
他点了点头。
“好名字。”
说完,他推门离开。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一点尘土。
莱恩跑到门口,看见黑袍客沿着北边的路走远。
他的黑袍在风里晃动,很快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莱恩回头问:
“爷爷,他还会来吗?”
奥德里奇看着门外。
“不知道。”
马库斯走到柜台前,低声问:
“银币呢?”
奥德里奇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银币。
银币躺在他掌心。
权杖图案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莱恩凑过来看。
“这钱好漂亮。”
马库斯伸手把银币拿走。
“这种钱花不出去。”
“为什么?”
“太旧。”
莱恩有点可惜。
“那可以给我看看吗?”
马库斯说:
“不可以。”
他把银币收进抽屉。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但莱恩觉得,那声音像一扇小门关上了。
他不知道那枚银币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那个黑袍客为什么看爷爷那么久。
他只知道,从那天以后,奥德里奇擦杯子的时间变长了。
马库斯切菜的声音也比平时更重。
而窗外的魔兽森林,仍旧静静立在那里。
像什么都知道。
又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