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婷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装作随口问了一句：“方媛，你最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方媛抬起头，筷子顿了一下，又慢慢放下。她眨了两次眼，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只是把头低下去，盯着面前的碗看了一会儿。
碗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用勺子搅了半圈，停下来，再搅半圈。手指捏着勺柄，骨节微微泛白。大约过了三四秒，她才重新抬起脸，嘴角往上牵了牵，算是笑了一下。那笑有点涩，不太自然，但很快就收住了。
“温婷姐你怎么看出来的？”她的声音比平时轻。
温婷歪了一下头说：“就是感觉你最近不太一样。”
方媛又低下头，把汤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推回去，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其实嘴角什么也没有。擦完之后她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按在桌上，指尖在上面慢慢碾了碾。
终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切：“温婷姐，我跟你说了你别跟别人说。”
温婷点了点头。
方媛说：“其实我怀孕了。”
温婷脸上的表情没变。她甚至挤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真的？几个月了？”
方媛说：“快四个月了。”
“男朋友是谁？我认识吗？”
方媛摇了摇头，说：“他不在这边，在外地工作。”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没跟家里说呢。我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嫌他家条件不好。我想等胎儿坐稳了，再跟我爸妈摊牌，到时候他们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温婷伸手握了握方媛的手，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怀孕了多不容易。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别客气。”
方媛眼眶红了一下，说：“谢谢温婷姐。”
温婷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那笑容在脸上停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吃完饭回家，她坐在车里没急着上楼，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孙。
她打了过去。
“帮我查一个人，”温婷说，“我们公司行政部的，叫方媛。看看她最近跟谁走得近，尤其是男的。查仔细点。”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温婷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里面的动静。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
温婷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什么表情都没有。
孙姓侦探的调查结果一个星期后就送到了温婷手上。
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里面有照片，有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有酒店的开房记录，还有一张方媛出入某家私立医院妇产科的挂号单复印件。
照片拍得很清楚。陈旭和方媛一起从一栋写字楼里出来，陈旭穿着那件温婷给他买的深蓝色大衣，方媛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另一张照片是在一家餐厅门口拍的，陈旭的手搭在方媛的腰上，方媛仰头跟他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更直白。方媛叫陈旭“旭哥”，陈旭叫方媛“宝宝”。
有一段对话，方媛问陈旭什么时候能公开，陈旭说再等等，方媛说等到什么时候，我肚子都大了。陈旭说快了快了，你别急。
温婷把照片一张张看完，把聊天记录一行行读完，然后把所有东西放回信封里，封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上了锁。
她没有哭，没有摔东西，没有给陈旭打电话质问。她只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胎动。
那天晚上陈旭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温婷已经关了灯，侧躺着，脸埋向那面刷得雪白的墙。衣柜立在墙角，暗沉沉的，像一尊不说话的影子。陈旭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说：“今天小家伙乖不乖？”
温婷说：“乖。”
陈旭亲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说：“早点睡。”
温婷说：“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眼前只有衣柜模糊的轮廓和墙壁上若有若无的暗影。她想起方媛笑着叫她“温婷姐”的样子，想起方媛帮她处理林娜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方媛说“温婷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又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照片，方媛挽着陈旭的胳膊，笑得那么甜。
温婷慢慢把手从肚子上移开，攥紧了拳头。
方媛怀孕四个月了。如果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一切都晚了。
温婷闭上眼，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陈旭的后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等。
等方媛的肚子再大一些。
方媛死在那年冬天。
十一月下旬，天已经冷了。温婷怀孕七个月，肚子大得低头看不见脚尖，走路需要扶着腰。她很少出门了，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偶尔在小区里走走。
方媛也有一阵子没跟她联系了。温婷没主动找她，方媛也没来找温婷。
两个人之间的热度像一杯放凉的水，不声不响地降了温。
温婷知道方媛还在公司上班。
陈旭每天早出晚归，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温婷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地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一讲就是半个钟头。
她不去听，也不问。她已经过了需要问的阶段了。
那天是十一月十九号，星期四。
温婷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午她刚去医院做了产检，医生说胎儿发育得很好，头围、股骨长都在正常范围内，胎位也正，可以尝试顺产。温婷把B超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给陈旭发了一条消息，说一切正常。
陈旭回了一个“好”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