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1991年9月9日，天没亮，在唐三七带领下，林烟、唐天强和张小云已从唐家出发。
唐天强是唐三七堂兄，张小云是唐三七姑姑家的表弟。
上午九点多，一行四人就到了云阳码头。
码头上人头攒动，大部分是去广东方向的民工。
唐三七排队买票，林烟、唐天强和张小云看管行囊。至少一个小时，唐三七才买回四张船票。
“直达岳阳的船票没有了，我买了四张到宜昌的。到宜昌后再转乘岳阳的船，宜昌乘船没云阳这里挤。另外，我买了一张四等舱，三张散席。上船后，我们四人在四等舱挤一张床就可以了。至于票价，四人平均算！”
“四个人挤一张床，船上不管？”林烟不解，问他。
“没人管，我们这些外出民工，都是这样操作的！”唐三七笑了笑，接着道：“散席比四等仓要便宜不少，平均下来，我们每人要省至少十块，不要小看这十块，在珠海那边可以吃二十天早餐！”
又等了一个小时，众人开始排队上船。
挤上船后，四等船舱里同样拥挤。过道上堆放着外出民工的大包小包，其中以装得满满的尼龙口袋居多。而两边每张床上，都挤坐着三四个不等。反正，没有单独一人一床的。
四人找到床位，刚把行囊塞进床底，舱室门口又挤进来四个女人——两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紧随后面的两个很年轻，二十多点。
她们进到舱室后，最前面的中年妇女突然招呼唐三七，并交谈起来。
他俩交谈一阵后，林烟终弄清，两个中年妇女是姐妹，姐姐的叫黎华英，妹妹叫黎华燕，去珠海。那两个年轻的也是两姐妹，是黎家姐妹的表妹，大的叫谭初曼，小的叫谭初夏，她俩去深圳。
她们都是梅子品双坝人。
轮船离开了云阳码头后，林烟便出了船舱，去到船头，跳望往后渐渐远去的云阳县城。
县城消失后，他又眺望着长江两岸的群山，眺望在群山中左冲右突的长江。江面时而宽阔，时而狭窄。无论宽阔还是狭窄，江水一往无前的气势都惊心动魄。
林烟想起了明代文学家杨慎的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除《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外，林烟又在脑海搜寻写长江的古诗词。但他真的背不出来找不到多少。他没有看过唐诗宋词，他能接触的书籍除少数课外书籍外，就只有林子高中三年的语文课本。
轮船很快过了奉节，到了三峡入口夔门。江至夔门，陡然收束。北侧赤甲山赭红如烈焰未熄，南侧白盐山灰白似冷霜凝刃。两山都无草木，全是嶙峋铁骨，崖面如刀切般直坠入江。江水汹涌，如愤怒狂龙，激荡出万雷般轰鸣的浪涛。
这就是长江三峡吗？大自然的佳作，的确是鬼斧神工！
林烟在三峡穿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回到船舱。
当他回到11号床位时，眼里突然明亮了一下，因为他们床位斜对面上层14号床位上，单独坐着一个漂亮妹儿。她肯定是刚才在奉节上船的，想必是个奉节妹儿吧。她去哪里呢？难道也是去广东？
那妹儿十六七岁，虽在床上坐着，但她欣长的身材一望即出。鹅蛋形脸，脸庞白晳，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眼睛水汪汪的，像两潭清泉，最特别的是她看人时，目光不 急不躁，平缓得像午后河面上的水光。她嘴唇微微向里，被牙齿轻轻咬着。
林烟正望她时，她抬起眼睛来，两人目光一碰，竟然同时明亮了一下。
接着，她松开嘴唇，抬高眼望向窗子。阳光从轮船的玻璃上折进来。她伸右手，把右边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尺来长头发在光晕里黑亮黑亮的，像一匹刚洗过的缎子。
捋完头发，她松开嘴唇，眼珠子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林烟赶紧把目光移开，但余光里，那姑娘果然看了他一眼。
她很文静，但并不忧郁。她属于平淡而快乐的那种。只是她快乐的时候也会咬嘴唇，像一个端着小秘密的人。
看着那妹儿，林烟又想到了曹紫。
林烟正想着心事时，唐三七突然说：“林烟，你口才好，在学校都搞演讲什么的，写作也很优秀，还想当作家，你看这旅途如此无聊，不如讲个故事来听一下！”
林烟望了望唐三七，本想推辞，但眼睛转向那妹儿时，那妹儿正看着他。
她见林烟望她，微微一笑，用眼睛鼓励：“讲一个！”
正是这个鼓励的眼神，令林烟产生了想表现的欲望。他想了想，讲了一个《民间故事》书上的故事，题目记不得了，内容还清楚，故事中最精彩最好笑的是文盲张皮匠退敌的那段。
林烟舒缓讲完前面的故事后，到了那段时，精彩之处自是精彩起来，林烟讲道：
“藩国觉得自己实力强大，想要入侵中原。入侵中原前，自然要先探探虚实，于是决定用猜哑迷来定夺是战是和。当藩国使节来后，中原却派出了碰巧成为宰相女婿的文盲张皮匠。
“张皮匠和那藩国使节碰面时，那使节是坐着的。他跷了跷脚，张皮匠点了点头；他竖起了大拇指，张皮匠摆了摆手，竖起了两根手指；他抻出三根手指来，张皮匠不出声，伸了整只手的五根手指；他拍了拍肚皮，张皮匠拍了拍肩膀。
“藩国使节到这儿时再也不敢往下出哑迷了，惊慌回国。他回国后对大王说：
“‘大王，您千万不能去进攻啊！中原能人辈出，只派了个宰相的女婿就风华绝代！我跷脚，表示对他答理，满含轻视之意。他不答，只点了点头，还有一丝嘲笑，表示他很大肚——无所谓；我伸出大拇指，意思是我国天下第一。他摆了摆手，伸出两根手指，意思是不一定，至少是两国相争，不分上下；我伸出三根指头，表示我才通三江。他伸出五根指头，意思是他五湖四海，能容纳我三江之水；我拍拍肚皮，表示我满腹经文，天下无敌。他拍拍肩膀，意思是他肩负乾坤，眼放宇宙！
“大王啊大王，您赶快收回成命吧！不能交战啊！’
“就这样，张皮匠智退了一场战争，因而名声大噪。当张皮匠回到家里时，宰相女儿也是新婚不久的妻子问他，咋退敌的。张皮匠漫不经心道：
“‘啥退敌哟，做皮鞋生意而已！一碰面，他跷了只脚，意思是你会不会做皮鞋？我一个皮鞋匠不会做皮鞋哪不是笑话？我点头并嘲笑他的无知；他又伸出大拇指，意思是做一只皮鞋行不行。我摆摆手，做皮鞋肯定是做一双，就伸了两根手指；他又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三两银子行不行。我伸了五根手指，我己是宰相女婿了，三两银子谁还给你做？最少五两；他拍了拍肚皮，意思是有点不放心，价格这么贵，质量有没有保证，我急忙拍了拍肩膀，告诉他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用牛肩上的皮做，绝对保证质量！’”
林烟话声一落，那妹儿最先笑了起来，竟比张皮匠的媳妇还先笑。这一刻，林烟傻傻地感觉得自己就是张皮匠，那妹儿是宰相的女儿。
把他们逗笑后，最关键是把她逗笑后，林烟感到有点热，其实是因为激动。他走出船舱，来到先前的船头，手扶船栏，跳望着长江，让江风吹拂满身热意。
只是，热意虽然吹散，却吹出了他莫名其妙的惆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