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旅馆的招牌在黄昏里耷拉着,霓虹灯管坏了一半,“悦”字只剩下“心”,“来”字干脆不亮了。苏青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前台没人。木质柜台后面挂着本撕得只剩几页的日历,停在2001年9月。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烟味和霉味,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刺鼻香精味。
“有人吗?”她压低声音。
里屋传来窸窣声,接着是拖鞋拖地的声音。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掀开布帘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头发稀疏,眼睛很小,但很亮,正上下打量她。
“住宿?”他声音沙哑。
“林秀英让我来的。”苏青说。
男人眼神变了。他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迅速关上门,挂上“歇业”的木牌,拉下卷帘门。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柜台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
“跟我来。”他转身往里走。
苏青跟上。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房间门都紧闭着,门牌号锈得看不清。走廊尽头是楼梯,男人带她上到三楼,推开最里面一间房的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晾衣绳和堆满杂物的角落。但窗户装了防盗网,很粗的铁条,焊得死死的。
“这里安全。”男人锁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先吃点东西。林姐交代了,让你在这儿待到天黑,她晚上来。”
“您是赵老板?”
“赵老三。”他倒了杯水递给她,“林姐是我表姐。你父亲苏老师……我认识。好人。”
苏青接过水,没喝:“赵叔,您知道外面那些人在找我吗?”
“知道。”赵老三在床边坐下,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从今早起,镇里来了三辆外地车,七八个人,在街上转悠,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姑娘。说是寻人,但那架势不像。我让伙计盯着,他们最后都聚在教堂那边。”
“教堂……”
“嗯。进去就没出来。”赵老三看着她,“姑娘,你到底惹了什么事?林姐电话里只说让我藏个人,没说这么严重。”
苏青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怀表,放在桌上。
赵老三眼睛瞪大了。他凑近,仔细看,手指悬在表壳上方,没敢碰。
“这是……血钥?”
“您知道?”
“听老人说过。”赵老三声音发紧,“守门人的东西。一代传一代,用血养着,能开门关门。但这不该在你手里啊。上一任守门人是……是苏老师?”
“我父亲。”苏青点头,“他在信里说,他是第十三任守门人。但他偷走了血钥,想阻止献祭。”
赵老三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盘旋。
“苏老师是对的。”他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那门后面……不是好东西。”
“您见过?”
赵老三摇头,又点头:“没亲眼见过。但我爹见过。他是第十二任守门人,陈建国死后的临时接任者。只当了三个月,就疯了。整天念叨‘门里有眼睛,在看我’。”
他弹了弹烟灰。
“我爹临死前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说:‘老三,那门不能开。开了,青石镇就没了。’我问他门后面是什么,他说……‘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比死更可怕?”
“嗯。他说那些祭品,那些姑娘,没死透。她们在门后面,被消化,但还有意识,能感觉到疼,能哭,能喊,就是死不了。门用她们的生命力维持自己,每消化一个,就能多撑几年。但不够,它越来越饿,消化得越来越快。以前一个祭品能撑二十七年,后来只能撑三年,现在……”赵老三看着苏青,“现在可能一年都撑不了。所以它急了,钟声越来越频繁,要更多祭品。”
苏青想起地窖墙后小陈微弱的声音:“它在吃我……它在消化……”
“昨晚钟响了十五声。”她说,“是不是意味着……门快要完全开了?”
“十五声?”赵老三脸色变了,“你确定?”
“我数了。从第十三声开始,后面又响了两声,很轻,但确实响了。”
赵老三猛吸一口烟,烟头烧到指尖都没察觉。他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拖鞋拍打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十五声……十五声……”他喃喃道,“老话说,十三声门开缝,十五声门开半,十七声……门全开。”
“那如果响到十七声呢?”
“门就关不上了。”赵老三停下脚步,看着她,“到那时,门后面的东西会出来。它会先吃光所有守门人和他们的血亲,用他们的血彻底破开门上的封印。然后……它会吃光整个镇子,再往外蔓延,像瘟疫一样,直到吃够数,或者被更厉害的东西收掉。”
苏青手指冰凉:“那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赵老三竖起两根手指,“一,你带着血钥跑,跑得越远越好。门缺了血钥,开不全,最多只能开条缝,里面的东西出不来,只能伸手抓几个倒霉蛋。但献祭会继续,他们会用活人填,直到把门撑开。”
“第二条路呢?”
“用血钥关门。”赵老三盯着她,“但需要守门人的血。而且必须是自愿的,心甘情愿献出生命的那种。血滴在钥匙上,插进门上的锁孔,用命把门封死。但这么做的人,魂会被困在门里,永远出不来,和那些祭品一起,被慢慢消化。”
苏青想起父亲信里的话:“用我的血,和你的血,混合,滴在血钥上,插入锁孔。”
父亲早就打算牺牲自己。但他没来得及。
“我父亲……”她声音发涩,“他本来想这么做的,对吧?”
“嗯。”赵老三点头,“三年前,他就找过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让我帮忙照顾你和你妈。他说他找到了关门的办法,但需要时机。我问他什么时机,他说……要等门饿到极限,等它自己把封印咬松了,才能从外面插钥匙进去。就像野兽咬住陷阱,牙嵌在铁夹里的时候,才是下刀子的好机会。”
“所以他现在……”
“死了。”赵老三掐灭烟头,“但门还没关。说明他失败了,或者……被人阻止了。”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旅馆门口。赵老三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他们找来了。”
苏青也凑过去。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正是早上追她的那些。车上下来五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动作干练,直接朝旅馆门口走来。
“后门。”赵老三拉起她就走。
他们冲出房间,跑下楼梯,穿过走廊。后院有个小门,通着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赵老三推开门,刚要出去,又猛地缩回来。
“巷口有人。”他压低声音。
苏青探头看。巷子两头都站着人,靠在墙上抽烟,但眼睛盯着巷子里的动静。
前门传来砸门声和喊声:“开门!警察查房!”
“这边。”赵老三拽着她退回旅馆,冲进一楼厨房。厨房有扇小窗,对着隔壁餐馆的后厨。窗户有防盗网,但赵老三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钳子,三两下拧开螺丝,卸下铁网。
“爬过去,去餐馆。老板是我哥们,他会帮你从前面走。”
“您呢?”
“我拖住他们。”赵老三把她往窗口推,“记住,往镇外跑,别回头。林姐那边……我会通知她。”
砸门声越来越急,门板在震动。
苏青爬出窗户,跳到隔壁后厨。后厨没人,锅灶冰冷,应该打烊了。她穿过餐厅,从正门溜出去。街上人不多,她压低帽檐,快步往镇外走。
刚走到街口,就听见身后旅馆方向传来打斗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她不敢回头,拐进另一条巷子。
手机震动,是林姨。
“小青,你在哪儿?”
“刚逃出来,在往镇外走。赵叔那边……”
“我知道。听我说,你现在别出镇。”林姨声音急促,“镇口和所有出镇的路都被他们守死了。你去老教堂,躲进地下室。那儿现在没人敢去,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地下室?可那些人就在教堂——”
“他们不敢进地下室。”林姨打断她,“那里是‘门’的入口,守门人之外的人进去,会被反噬。只有你能进,因为你是守门人的女儿,血钥在你手里。”
“可是小陈……”
“小陈也在那儿。”林姨声音在抖,“我托人打听到了。他们把他关在教堂地下室,准备今晚做‘柱’。还有另外十一个人,都是从镇上抓的流浪汉、外地人,没人会注意他们失踪。加上小陈,正好十二个‘柱’。而‘钥’……”
她顿了顿。
“他们选了你,小青。你的血,你的命,是开门的最后一把钥匙。所以你必须去地下室,赶在午夜之前,要么救出小陈,要么……关门。”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像有人抢手机。林姨压低声音快速说:“记住,地下三层,最深处。用你父亲的血,和你的血——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电话断了。
苏青再打过去,关机。
她站在巷子里,浑身冰冷。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上。
父亲的血。父亲已经死了三年,哪来的血?
除非……他的尸体还在。在某个地方,被保存着,等着这一天。
她想起父亲去世时的蹊跷——尸体火化得很急,母亲都没见到最后一面。骨灰盒是派出所直接送来的,说是按程序处理了。但如果尸体根本没火化呢?如果被那些人藏起来了呢?
为了今晚,为了“开门”。
苏青握紧口袋里的怀表,金属的冰凉让她保持清醒。她转身,朝教堂方向走去。
穿过巷子,穿过荒废的菜地,穿过那片乱坟岗——陈小雨的红发卡就是在这儿被发现的。坟堆歪斜,墓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她在坟堆间穿行,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从地下,从石碑后,从枯树的枝桠间,死死盯着她。
不是活人的视线。是那些祭品的。那些死在门后面,但还没死透的姑娘们。
“姐姐……”
有声音在风里飘。很轻,很飘,像从地底传来。
苏青停下脚步,回头。
乱坟岗空荡荡,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但那些墓碑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僵硬,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她不敢细看,加快脚步。冲出乱坟岗,教堂就在眼前了。
夕阳把教堂染成血色,尖顶像滴血的矛。钟楼窗户黑着,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人。不止一个人。
她在教堂后院的矮墙外蹲下,等了十分钟。没人进出,只有乌鸦在钟楼上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
翻墙进去。后院荒草更深,那口井还在原地,井盖盖着,但没盖严,留着一道缝。缝里有暗红色的黏液渗出来,在夕阳下像凝固的血。
她绕过井,走到教堂侧门。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推开门,霉味和甜腐味扑面而来。教堂里很安静,长椅整齐排列,圣坛上的十字架蒙着灰。彩绘玻璃碎了,用木板胡乱钉着。一切都和三年前父亲葬礼时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但她能听见声音。从地底传来,很闷,像很多人在哭,在呻吟,在挣扎。
地下室的入口在圣坛后面。她走过去,看见地板上有个活板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是开的,虚挂着。
有人先下去了。或者,有人在下面等着。
苏青掀开活板门,一股更浓的甜腐味涌上来,呛得她咳嗽。下面是向下的石阶,很深,淹没在黑暗里。墙上有老式的油灯,但没点亮。
她打开手机手电,往下走。
石阶很陡,墙壁潮湿,渗着水。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到底了。是个圆形的大厅,约莫篮球场大小,墙壁是粗糙的石头垒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她在地窖墙上看到的一样,但更古老,更复杂。
大厅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口棺材。
石头棺材,很大,很旧,盖子上也刻满了符号。而棺材周围,围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昏迷着,垂着头,手腕被割开,血顺着石柱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流向中央的棺材。
小陈在最靠近棺材的那根柱子上。他还穿着那件沾满泥的夹克,脸色惨白,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很慢,但没停。
“小陈!”苏青冲过去。
小陈没反应。她探他鼻息,很微弱,但还有。她撕下衬衫下摆,想给他包扎伤口,但布一碰到伤口,就冒起白烟,像被腐蚀了。
伤口里的血是暗红色的,黏稠,像混了什么别的东西。
是“门”的分泌物。它在通过伤口,往他们身体里注入东西,准备把他们变成“柱”。
“没用的。”
声音从棺材后面传来。
苏青猛地抬头。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很瘦,像根竹竿。
“血液已经开始转化了。”那人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像在念经,“再过两小时,他们会完全石化,成为门的一部分,永远支撑着它。这是他们的荣幸。”
“放了他。”苏青站起来,握紧口袋里的折叠刀。
“可以。”黑袍人走近,兜帽下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一双眼睛——纯黑的,没有瞳孔,和地窖里那个红裙女人的眼睛一模一样,“用你来换。你躺进棺材,我就放了他,放了所有人。”
“棺材里是什么?”
“是门。”黑袍人走到棺材旁,手放在棺盖上,“也是桥。连通这边和那边。你躺进去,用你的血激活它,门就会完全打开。然后,你会成为‘钥’,永远插在锁孔里,支撑着门,让它不再需要别的祭品。这是牺牲,也是拯救。”
苏青盯着他:“我父亲……是不是也躺过这口棺材?”
黑袍人笑了,笑声很冷:“苏文山?他差点就躺了。但他逃了,带着血钥逃了。所以他必须死。但他很聪明,把血钥留给了你,知道他女儿有一天会回来,完成他未完成的使命。”
“你们杀了他。”
“是净化。”黑袍人纠正,“不听话的守门人,必须净化。但他的血还有用,所以我们留下了。你看——”
他掀开棺材盖。
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池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但更浓,在缓缓流动。液体表面浮着一些东西——是骨头,人骨,很小,像手指骨,还有很多头发,缠成一团一团。
而在液体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人类的心脏,已经干瘪了,但还保持着形状,表面布满了和墙上一样的符号。心脏连着一根根血管一样的细管,延伸向棺材四壁,像树根扎进泥土。
是父亲的心脏。他们还留着,泡在这池“血”里,维持着活性。
“守门人的心脏,是最好的‘引子’。”黑袍人伸手,轻轻触碰那颗心脏,“它记得誓言,记得责任,记得门的位置。只要它还在跳,门就不会彻底关闭。但你父亲背叛了誓言,所以他的心必须受罚,永远泡在血池里,为他赎罪。”
苏青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烧灼五脏六腑的愤怒。
“你们这些……怪物。”
“我们?”黑袍人又笑了,“我们是在守护。守护门,守护平衡,守护这个世界不被门后面的东西吞噬。你知道如果门完全打开,会死多少人吗?整个青石镇,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会成为祭品。所以我们献祭少数,拯救多数。这是必要的恶。”
“那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必须是我?”
“因为你是双生子。”黑袍人看着她,“双生子是特殊的。一个在阳,一个在阴;一个在门这边,一个在门那边。你妹妹已经在那边了,她在等你。你躺进去,门一开,你们就能团聚。然后,用你们的双子之力,稳定门,让它不再需要更多祭品。这是命运,苏青,你逃不掉的。”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像在邀请。
“来,躺进去。结束这一切。救你朋友,救这个镇子,也救你自己。”
苏青盯着那颗悬浮的心脏,盯着棺材里暗红色的血池,盯着周围十二根石柱上昏迷的人。
父亲的信在脑海里回响:“要么,带着血钥永远离开。要么,用血钥关门,结束这一切,但你会死。”
她没有第三条路。
要么牺牲这些人,要么牺牲自己。
但也许……
她看向手里的两块怀表。父亲的血钥,和墙上的血钥。两块,一模一样。
如果一块是用来开门的,另一块呢?
如果一块需要守门人的血,那另一块需要什么?
她突然想起地窖里那个红裙女人的话:“我是‘它’的一部分,也是你妹妹的一部分。我们三个,是一体的。”
门,红裙女人,她妹妹。三个,是一体的。
而血钥有两块。
一块对应门,一块对应……
她看向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里,那双纯黑的眼睛正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选择。
“我有个问题。”她开口,声音很稳,“如果我躺进去,门开了,我妹妹会回来吗?回到这边,活过来?”
黑袍人顿了顿:“会的。门完全打开时,阴阳会暂时颠倒。在那边的东西能过来,这边的能过去。你妹妹能回来,但只能活一天。日出之后,她必须回去,否则门会失衡,彻底崩塌。”
“一天……够了。”苏青点头,“至少,我能见她一面,跟她说说话。”
她走向棺材,脚步很慢,很沉。黑袍人让开路,看着她。
走到棺材边,她低头看着血池。暗红色的液体在手机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甜腐味浓得让她作呕。那颗心脏在池中央微微搏动,像还活着。
“我该怎么躺?”她问。
“脱掉外套,慢慢躺进去。血会淹没你,但别怕,你不会窒息。它会从你的口鼻进入,替换你的血液,把你转化成‘钥’。过程会有点疼,但很快,你会进入一种……永恒的状态。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恐惧,只有平静。”黑袍人声音温柔,像在哄孩子入睡。
苏青脱下外套,扔在地上。里面是件黑色T恤,沾满了泥和水。她抬腿,跨进棺材,脚踩进血池——
冰冷。刺骨的冰冷,像踩进冰窖。血池很稠,阻力很大,她慢慢往下躺,血淹到腰,到胸口,到脖子。
黑袍人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她,纯黑的眼睛里映出她苍白的脸。
“很好。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
苏青闭上眼睛。血淹到下巴,到嘴唇,到鼻子——
她猛地睁开眼睛,手从血池里抽出,手里握着那块从墙上拽下来的怀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黑袍人的脸!
黑袍人猝不及防,被砸中鼻梁,发出一声闷哼。苏青趁机从棺材里翻出来,浑身沾满暗红色的血,扑向最近的那根石柱,抓住绑着小陈的绳子,用力割——
绳子很粗,割不断。黑袍人已经反应过来,扑向她。苏青转身,把手里的怀表狠狠拍在他胸口——
怀表触碰到黑袍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黑袍人惨叫,胸口冒起白烟,像被烙铁烫到。他踉跄后退,撞在另一根石柱上。
苏青低头看手里的怀表。表壳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而表盖内侧那行字——“以血钥封之”——也在发光,越来越亮。
她明白了。
墙上的那块怀表,不是开门的钥匙。
是封“人”的钥匙。
黑袍人不是人。是门造出来的东西,和红裙女人一样,是“它”的一部分。而这把血钥,能封印它们。
黑袍人撕开胸口的衣服。皮肤在溃烂,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血肉,是暗红色的、黏稠的、不断蠕动的物质,像那口井里渗出来的东西。
“你……”他嘶吼,声音变了,变成重叠的、非人的声音,“你怎么会有……封灵钥?!”
“我父亲留下的。”苏青握紧发光的怀表,一步步逼近,“他早就防着你们了,对吧?他知道门会造出这种东西,模仿人类,混在守门人里。所以他留了两把钥匙,一把开门,一把封灵。”
黑袍人想逃,但脚被血池里伸出的、暗红色的触手缠住了。是棺材里的血,在反噬他。
“不……不!我是守护者!我在拯救——”
“你是在吃人。”苏青把发光的怀表按在他溃烂的胸口。
更刺耳的尖啸。黑袍人整个人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变成一滩暗红色的黏液,流进血池,被棺材吸收。
怀表的光渐渐熄灭。苏青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浑身是血,又冷又黏。
但还没结束。
棺材里的血池在沸腾,冒着气泡。那颗悬浮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咚咚咚,像战鼓。而周围的十二根石柱,开始震动,石屑簌簌落下。
门在苏醒。它感觉到“守护者”死了,要自己动手了。
苏青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小陈身边,用折叠刀拼命割绳子。这次割断了,小陈软软地倒下来,她接住他,探他鼻息——更弱了。
“小陈!醒醒!”
小陈没反应。但另外十一根柱子上的人,开始动了。他们抬起头,眼睛是纯黑的,和黑袍人、红裙女人一样。他们开始挣扎,想挣脱绳子。
他们已经被转化了。成了“柱”,成了门的一部分。
苏青拖着小陈往楼梯口退。但楼梯口被暗红色的黏液堵住了,像一扇活动的肉门,在缓缓收缩。
无路可逃。
棺材里的血池突然炸开,暗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淹没了半个大厅。液体里,有东西在凝聚,在成形——
是个人形。很高大,模糊,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她。
门的本体。或者,是门后面的东西,透过缝隙伸过来的“手”。
它朝她伸出“手”,暗红色的触手像鞭子一样抽过来。苏青抱着小陈翻滚躲开,触手抽在石柱上,石柱裂开一道缝。
不能硬拼。她看向棺材,看向那颗心脏。
父亲的心脏。还连着门,是门的“锚”。
如果毁了它……
她放下小陈,握着两块怀表,冲向棺材。触手追过来,她左躲右闪,踩进血池,血淹到膝盖,冰冷刺骨,但她在前冲。
触手缠住她的腰,往后拉。她摔进血池,呛了一口,甜的,腥的,像腐败的糖浆。她挣扎,用折叠刀砍触手,刀刃砍进去,像砍进橡胶,没断,但触手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她扑到心脏前,举起父亲的怀表——
“爸爸,”她低声说,“对不起。”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怀表刺进那颗心脏。
“噗嗤。”
很轻的一声。心脏停止了跳动。
时间好像停了。
然后,心脏开始萎缩,干瘪,变成一团黑色的焦炭。而棺材里的血池开始沸腾、蒸发,冒出浓稠的白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那高大的人形发出无声的咆哮,开始崩溃、消散。缠着她的触手松开了,缩回血池。堵住楼梯口的肉门融化,变成一滩黏液。
十二根石柱上的人,眼睛恢复了正常,但都昏迷过去。小陈咳嗽了一声,吐出暗红色的血,眼睛睁开一条缝。
“青……姐……”
“别说话,保存体力。”苏青拖着他往楼梯口走。
爬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
棺材空了,血池干了,心脏变成了灰。墙壁上的符号在褪色,像被水洗过。整个大厅在震动,碎石往下掉。
门在关闭。或者说,在崩溃。
她爬上楼梯,冲出活板门,回到教堂。夕阳已经落山,教堂里一片昏暗,只有彩绘玻璃透进最后一点天光。
她拖着小陈冲出教堂,冲到后院,翻过矮墙,一直跑到乱坟岗边缘,才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身后,教堂方向传来沉闷的、像是地底塌陷的声音。不是爆炸,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东西,在深深的地底,垮了。
然后,一片死寂。
没有钟声,没有低语,没有甜腐味。
只有晚风,吹过荒草,吹过乱坟岗,吹过她沾满血污的脸。
小陈在她身边呻吟,慢慢坐起来,看着教堂方向,眼神茫然。
“我……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结束了。”苏青说,声音嘶哑,“都结束了。”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在青石镇上空闪烁,安静,平和。
而教堂的钟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尖顶指向星空,像一个巨大的、指向天空的墓碑。
埋葬了秘密,埋葬了罪孽,埋葬了所有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苏青躺在地上,看着星空,眼泪突然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冰凉。
她做到了。用父亲的血钥,封了门,救了人。
但父亲永远回不来了。那些死在门后面的女孩,也回不来了。
包括那个可能是她妹妹的、红裙的“东西”。
“姐姐……”
有声音在风里飘,很轻,很温柔。
苏青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乱坟岗空荡荡,只有墓碑和荒草。
但她好像看见,在远处教堂的废墟上,站着一个穿红裙的身影,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消失了。
像告别。
“再见。”苏青低声说。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什么。
再见。
小陈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有力。
“青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青看着远处镇子的灯火,深吸一口气。
“先离开这儿。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把真相写出来。让所有人知道,青石镇地下埋着什么,那些女孩遭遇了什么,我父亲付出了什么。”
“他们会信吗?”
“总有人会信。”苏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而且,有些事不需要所有人信。只需要有人记住,就够了。”
她拉起小陈,两人互相搀扶着,朝镇外走去。
身后,教堂在夜色中沉默。
而青石镇的夜晚,终于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