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从地窖爬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雨停了,晨雾像惨白的裹尸布,笼罩着青石镇。她浑身湿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东方那抹微弱的天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听见第十三声钟响到现在,最多过去半小时。
可天快亮了。
时间不对。要么钟声响起的时间不是午夜,要么……这个夜晚被拉长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片里那个穿红裙的“自己”在笑,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苏青关掉照片,打开通讯录,手指停在“林姨”的名字上——小陈的母亲,在镇卫生院当护工,单身带大儿子,小陈是她的命。
电话拨通,响了三声,接起。
“小青?”林姨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快清醒,“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林姨,小陈……”苏青喉咙发紧,“他可能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说清楚。”
“他昨晚来我家老房子查资料,后来发消息说被跟踪,躲进地窖。我赶过去时,他已经……不见了。”苏青省略了红裙女人和那面融化的墙,“地窖里有打斗痕迹,水淹了,他的表漂在水上。”
更长的沉默。苏青能听见林姨压抑的呼吸声,和背景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你报警了吗?”林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还没有,我刚从地窖出来,想先告诉您——”
“别报警。”林姨打断她,“听我说,小青。你现在立刻离开老房子,去镇西的‘悦来’旅馆,开一间房,用假名字,付现金。进去后锁好门,拉上窗帘,天亮之前别出来。等我电话。”
“林姨,这到底——”
“按我说的做!”林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小青,有些事电话里不能说。你父亲当年……也经历过同样的事。他活下来了,因为他听了我的。现在,你也要听我的。明白吗?”
“……明白。”
“好。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自称警察或政府的人。青石镇没有‘外面’的人,只有‘里面’的人。你在镇口见过的那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假的,车里的人……是‘守门人’。”
“守门人?”
“看门的狗。”林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世代守着教堂下面的东西,确保每二十七年一次‘开门’顺利进行。今年是第二十七年。昨晚钟响了十三声,门开了缝。所以他们要清场,要确保献祭完成。小陈他……可能被选为祭品了。”
苏青握紧手机:“什么献祭?献祭给谁?”
“给‘门’后面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父亲到死都没说清楚。但每次‘开门’,需要十三个活人。十二个做‘柱’,一个做‘钥’。小陈如果被抓,可能是‘柱’。”林姨顿了顿,“小青,你口袋里是不是有一块怀表?”
苏青心脏一停:“您怎么知道?”
“你父亲临死前交代的。他说如果你回来查,一定会找到那块表。那是‘钥匙’的一部分,能打开门,也能关门。但拿着它,你就是‘守门人’的目标。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它。”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苏青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巷口,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们来了。”她压低声音。
“快走!”林姨急促地说,“从后门,穿巷子。悦来旅馆的老板姓赵,是我表弟,你告诉他‘林秀英让你来的’,他会帮你。记住,天亮之前,绝对别出来!”
电话挂了。
引擎声在巷口停住。车门开关的声音。
苏青抓起背包,冲向后门。后门通往后院,院墙不高,她翻过去,跳进邻居家的菜地,踩着一地泥泞冲向巷子深处。
青石镇的巷子像迷宫,纵横交错,她凭着儿时的记忆左拐右绕,听见身后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
“分头找!她跑不远!”
“地窖里那小子呢?”
“昏着呢,老三看着。老大说先抓女的,钥匙在她手里。”
钥匙。怀表。
苏青摸出口袋里的怀表,金属冰凉。父亲说这是钥匙,能打开钟楼地下的门。林姨说这也是钥匙,能关门。
可门是什么?门后面是什么?
她冲到巷子尽头,前面是主街。天光更亮了些,街上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早点铺的蒸汽在晨雾里袅袅升起。正常的世界,就在五十米外。
但她不能出去。黑色轿车可能就在街口等着。
她退回巷子,看见一扇虚掩的木门,门后是家裁缝铺的后院。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院子里晾着衣服,晨风吹过,衣摆晃动,像吊着的人。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布料的味道,很普通,很安全。
“谁啊?”屋里传来苍老的女声。
苏青僵住。
“吱呀——”里屋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眯着眼看她,“姑娘,你找谁?”
“我……我路过,想借个厕所。”苏青挤出笑容。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服和沾满泥的鞋子上停留片刻,然后点点头:“在那边。用完了赶紧走,我这儿不做生意了。”
“谢谢您。”
苏青快步走向角落的简易厕所,关上门,插上插销。厕所很小,只有个蹲坑和一个旧脸盆。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但勉强能洗手洗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闪过地窖里那个红裙女人的脸。
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死气沉沉。
“姐姐,你终于来找我了。”
那声音在耳边回响。重叠的,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哭泣的,有尖笑的。
苏青猛地摇头,拧大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冷静,苏青,冷静。你有线索,有帮手,父亲留下了信息,林姨在帮你。你不是一个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怀表——父亲的,和从墙上拽下来的。并排放在洗手池边。
两块表几乎一模一样。黄铜表壳,十字架花纹,表盖内侧都有照片。父亲那块是她三岁时的照片,墙上那块……
她打开墙上那块怀表的表盖。
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小字,刻在表盖内侧,很浅,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苏文山,1985.7.19,于圣约翰教堂地下三层,立誓为第十三任守门人。若门开,以血钥封之。此誓,至死方休。”
1985年7月19日。父亲二十五岁,刚和母亲结婚一年。他在教堂地下三层立誓,成为“第十三任守门人”。
守门人。林姨说是“看门的狗”。父亲是其中之一。
可如果他是守门人,为什么要偷走“钥匙”?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到死都让她“千万别开”?
除非……他后悔了。或者,他发现了真相——守门人守的不是门,是别的东西。
她翻过怀表,看表壳背面。十字架花纹的交叉点,有个极小的凹坑,像被什么东西凿过。她用指甲抠了抠,凹坑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渗进铜锈里。
是血。有人用这块表做过什么,需要血。
“以血钥封之。”父亲刻的字。
钥匙需要血。谁的血?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厕所门外。苏青立刻收起怀表,屏住呼吸。
“姑娘,”是老太太的声音,“用好了吗?我这儿要关门了。”
“好了好了。”苏青拉开门,挤出笑容,“谢谢您。我这就走。”
老太太站在门口,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说:“你是苏老师的闺女吧?”
苏青一愣。
“我认得你。你小时候,苏老师常带你来我这儿改衣服。”老太太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外面不安全。”
苏青犹豫了一下,跟进去。屋里很暗,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的衣服,空气里灰尘的味道很重。老太太在缝纫机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针线和几颗纽扣。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苏青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湿透的裤腿。
“你父亲是个好人。”老太太低头穿针,手指很稳,一次就穿过去了,“他帮过镇上很多人。尤其那些丢了闺女的人家。”
“您知道失踪女孩的事?”
“知道。”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我孙女,陈小雨,是第一个。1998年7月27号晚上丢的,那天她十六岁生日。我们报了警,镇上派人找,找了三天,在教堂后山的乱坟岗找到了她的红发卡,别的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缝纫机冰凉的金属面板。
“后来半年,又丢了六个。都是姑娘,都在27号晚上。镇上开始传,说教堂闹鬼,说钟楼里有东西,半夜出来抓姑娘。可我不信鬼。我信人。”
“您觉得是……人干的?”
“不是觉得,是知道。”老太太从铁盒底层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小雨丢的前一周,有个外地人来镇里,说是搞民俗研究的,要在教堂住几天。镇长安排的,住在教堂后院的小屋。那人戴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很客气。小雨给他送过两次饭,回来跟我说,那人屋里好多奇怪的书,还有地图,画满了符号。”
照片是偷拍的,很模糊,但能看清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教堂门口,正和一个人说话。背对镜头的那个人,穿着神父袍,侧脸隐约能看出是年轻的约翰神父。
“这个人是谁?”苏青指着眼镜男。
“不知道名字。但他走后一个月,约翰神父就死了。说是突发心脏病,可尸体抬出来时,我看见了——”老太太压低声音,“他胸口有个洞,拳头大,从后背穿到前胸,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但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
苏青后背发凉。
“那之后,钟声就停了二十年。直到三个月前,又开始响。”老太太看着她,“姑娘,你父亲让你回来,是让你查这个,对吧?”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父亲死前一周,来找过我。”老太太从铁盒里又拿出一张纸,是泛黄的信纸,上面是父亲的笔迹,“他给了我这个,说如果他出事,就交给他闺女。我本来想等你来找我,没想到你先来了。”
苏青接过信纸,展开。是父亲写给她的一封信,很长,开头是:
“小青,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真相,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关于青石镇,关于圣约翰教堂,关于那些失踪的女孩,还有……关于你。”
她快速往下看。
“二十年前,我被迫成为‘守门人’。那不是荣誉,是诅咒。守门人的职责不是守门,是确保每二十七年一次的‘献祭’顺利进行。献祭需要十三个活人,十二个做‘柱’,埋在教堂地基的十二个方位,用来稳固‘门’。一个做‘钥’,埋在门正下方,用来开门。”
“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历任守门人也不知道。我们只负责执行,不负责问为什么。如果不执行,我们的家人就会成为祭品。我的上一任,陈建国,就是因为拒绝执行,他的女儿陈小雨成了第一个祭品。”
“我成为守门人后,想阻止这一切。所以我偷走了‘血钥’——就是那块怀表。没有血钥,献祭无法完成,门就打不开。我以为这样能救下那些女孩,但我错了。”
“他们换了一种方式。不用血钥,改用‘活祭’——把活人直接扔进‘门’里。门会自己消化他们,汲取生命力,维持封印。但这不够,门越来越饿,需要的祭品越来越多。从二十七年一次,变成三年一次,现在……变成了一年一次。”
“昨晚钟响了十三声,说明门已经饿了。他们需要新的祭品,而且需要血钥来完成真正的‘开门仪式’。小青,你手里的怀表,就是血钥。他们一定会找你,不惜一切代价。”
“但血钥还有一个用途——它能关门。用守门人的血激活,插入门上的锁孔,能永久封印那扇门。代价是守门人的命。”
“我本想自己来做这件事,但我被发现了。他们给我下了毒,慢性毒,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所以我留下这封信,留下线索,希望你能找到真相,然后……做出选择。”
“要么,带着血钥永远离开,让他们永远打不开门,但献祭会继续,会有更多女孩失踪。要么,用血钥关门,结束这一切,但你会死。”
“对不起,小青。爸爸把你卷进来了。但爸爸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无论你选什么,爸爸都为你骄傲。”
“最后,小心林秀英。她不是坏人,但她儿子在他们手里。她可能会被迫出卖你。还有,教堂地下三层的最深处,有真相。如果你决定关门,去那里,用我的血,和你的血,混合,滴在血钥上,插入锁孔。”
“愿主宽恕我的罪。爱你的爸爸,苏文山。2001年9月25日绝笔。”
信纸在苏青手里颤抖。她盯着最后一行日期——父亲去世前两天写的。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你父亲是个好人。”老太太轻声重复,“他本来可以逃,可以带着你们母女离开青石镇。但他没走,因为他知道,他走了,会有更多人死。”
苏青抬起头,眼睛发红:“陈奶奶,您孙女……是被选为祭品?”
“是。”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浑浊的,顺着皱纹流淌,“但我宁愿她是死了,也不愿她是被……被那东西吃了。你父亲说,祭品不会立刻死,会在门后面,被慢慢消化,像被胃液泡着,要很久很久才断气。他说他能听见她们的哭声,从地底传来,夜夜不停。”
她抓住苏青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鹰爪。
“姑娘,如果你有办法关门,关了吧。让那些孩子安息,让这镇子干净。我老了,活够了,但我每晚都梦见小雨,她在哭,说妈妈,我好疼,好黑……”
苏青反握住她的手,冰凉,颤抖。
“我会的。”她说,“我保证。”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砸门。
“开门!警察!”
老太太脸色一变,推开苏青:“后窗,快走!翻出去是条水沟,顺着水沟往西走,能到镇外!”
“您呢?”
“我一个老太婆,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快走!”
苏青抓起背包和怀表,冲向里屋。后窗很小,她费劲地爬出去,跳进臭烘烘的水沟。水不深,但污泥陷到小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身后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和老太太的尖叫:
“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我要报警——啊!”
一声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苏青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跑。水沟蜿蜒通向镇外,两边是高墙,遮住了天光。她跑得肺要炸开,脚陷在泥里,每拔一步都用尽全力。
终于,水沟到了尽头,汇入一条小河。她爬上河岸,瘫在草丛里,剧烈喘息。
天完全亮了。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住眼睛,看见远处青石镇的轮廓,教堂尖顶在晨光中沉默矗立。
而小镇上空,盘旋着几只乌鸦,发出嘶哑的鸣叫。
像在报丧。
手机震动,是林姨。
“小青,你在哪儿?”
“镇外,小河边上。”苏青喘着气,“他们找到陈奶奶家了,老太太可能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你现在立刻去悦来旅馆,赵老板在等你。记住,别走大路,穿林子。还有……”林姨顿了顿,声音有点奇怪,“小青,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你妹妹。”
苏青心脏一紧。
“你确实有个双胞胎妹妹,生下来就体弱,医生说活不过满月。但你父亲没把她扔进井里,那是骗你的。他把她……送走了。送给了一个远方亲戚,在临市。那孩子活下来了,今年应该二十三岁,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可地窖里那个女人——”
“那不是你妹妹。”林姨打断她,“那是‘门’造出来的东西。它吃了祭品,消化了她们的血肉和记忆,然后模仿她们,变成她们的样子,爬出来,引诱更多人进去。你看见的,是某个祭品的‘复制品’。可能是陈小雨,可能是别的女孩,也可能是……所有女孩的混合体。”
苏青想起那双纯黑的眼睛,和重叠的声音。
“它想让我进去。”
“对。因为你是守门人的女儿,你的血有特殊的力量,能加固封印,也能彻底打开门。它想要你,比想要任何祭品都想要。”林姨的声音在发抖,“小青,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你被抓,门就真的关不上了。”
“林姨,小陈他——”
“我会想办法。”林姨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我得挂了,有人来了。记住,悦来旅馆,赵老板。天黑之前,千万别出来!”
电话挂了。
苏青握着手机,躺在草丛里,看着天空。云很淡,天很蓝,是个好天气。
可青石镇的地下,有扇门开着。门后面,有东西在等。
而她口袋里,装着能关门,也能开门的钥匙。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看向镇子方向。悦来旅馆在西边,要穿过一片林子。
她走进林子时,听见教堂方向,又传来钟声。
很轻,很飘,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第十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