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
苏青站在门廊下,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冰冷刺骨。她盯着那条门缝,能看见里面客厅地板的反光——是水渍,新鲜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
有人进去了。刚进去不久。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从二楼拍摄的照片像素粗糙,但能看清她风衣下摆的褶皱,和脚边那丛被雨打蔫的月季。拍摄时间显示:00:01:13。
十三秒前。
而她冲进院子、在门口停顿、抬头看二楼——整个过程,最多十秒。
拍照的人一直在等她。或者,一直在那儿等着任何靠近的人。
苏青伸手进口袋,握住那把折叠刀——记者常备的防身工具,刃长不到十厘米,但够锋利。她深吸一口气,用脚尖轻轻顶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客厅里一片狼藉。父亲生前的藏书散了一地,茶几翻了,玻璃碎片混着积水,映出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昏黄的光。水渍脚印很凌乱,至少两个人的,从门口到楼梯,又从楼梯折回,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走廊。
“小陈?”她压低声音喊。
没人应。只有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和房子深处隐约的、像是水管漏水的滴答声。
她踩着水渍往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玻璃碎片。楼梯在客厅左侧,木制台阶上有更清晰的泥脚印——登山靴的纹路,很深,像拖着什么重物上去的。
二楼父亲的书房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但那股味道……
苏青停在楼梯口,皱眉。是铁锈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臭,和教堂后院的井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更浓,更呛人,从书房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
手机突然震动,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是小陈发来的短信,发送时间是二十三分钟前——就在她接到第十三声钟响的时候,但刚刚才收到:
“青姐,别回老房子!有人跟踪我,我躲进地窖了。地窖墙上有东西,照片发你。千万别上二楼!书房里有——”
短信到这里断了。
紧接着,一张照片加载出来。
像素很低,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光线不足,但能看清是砖墙,墙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东西画满了符号——和父亲在报纸边缘记下的“钥匙符号”一模一样,但更复杂,像某种阵法。
符号中央钉着一样东西。
苏青放大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
是一块怀表。
黄铜表壳,十字架花纹,和她口袋里父亲留下的那块一模一样。但照片里这块怀表的表盖是打开的,表盘玻璃碎了,指针不翼而飞,只剩下空荡荡的刻度盘。
而刻度盘中央,用同样的暗红色物质,画着一只眼睛。
眼睛是睁着的,瞳孔的位置有个小孔,透出墙后面的黑暗。
照片角落,能看见一只沾满泥土的手,正试图去够那块怀表——是小陈的手,他手腕上那块电子表苏青认识,表带断了,用胶带缠着。
“小陈……”苏青握紧手机,看向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地窖入口在厨房后面,父亲以前用来存冬天白菜和腌菜的地方。小陈如果躲在那儿,说明他发现了什么,而且危险到不敢出来。
可书房里……
她抬头看向二楼。那股甜腐味越来越浓了,浓到让人作呕。
先救小陈。
她转身冲向厨房。走廊很黑,她打开手机手电,光柱扫过墙壁——墙上也有水渍,但更像是……抓痕。一道道,凌乱不堪,从腰部高度一直到天花板,像是有人被拖着走时拼命挣扎留下的。
厨房门开着,里面更乱。橱柜全被扒开,碗盘碎了一地,面粉撒得到处都是,混着泥水踩成灰白的糊状。地窖的木板门就在灶台旁,此时大敞着,通往下面的木梯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小陈?”她趴在洞口往下喊。
只有回声。和更清晰的、滴答滴答的水声。
她抓住木梯边缘,试探着往下爬。木梯很旧了,踩上去嘎吱作响,在狭窄的地窖里回声被放大,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模仿她的脚步声。
下到一半,手电光照到了地窖地面。
是水。很深,至少淹到脚踝,浑浊不堪,漂着杂物。水面漂着一样东西——是小陈的电子表,表带还缠在断掉的表扣上,孤零零地漂在水中央。
苏青心跳停了半拍。她加快速度爬下去,脚踩进冰冷刺骨的水里,水淹没小腿肚,刺骨的寒意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地窖不大,约莫十平米,堆着些破家具和腌菜坛子。水是从墙角一个破洞涌进来的,混着泥沙,还在汩汩地冒。而小陈照片里拍的那面墙——
就在她正对面。
符号还在,暗红色的,在手机光下像未干的血。怀表也还在,钉在眼睛符号的瞳孔位置,表盖敞开着。
但墙是完好的。没有小孔,没有透光的洞。那只“眼睛”是画上去的,栩栩如生,盯着她看。
“小陈?”她声音发颤,手电光扫过每个角落。
水面除了漂着的电子表,什么都没有。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衣物,没有人。
就像小陈从来没下来过。
可照片是真实的。他发来的短信是真实的。那只电子表——
苏青涉水走过去,水很凉,底下是滑腻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肉上。她捞起电子表,表盘还亮着,时间停在00:00:01。
第十三声钟响的那一刻。
她握紧表,突然感觉到表盘后面有东西。翻过来,表壳背面用油性笔写了一行小字,很潦草,是小陈的笔迹:
“怀表是陷阱 别碰 墙后有人 他们在等——”
后面没写完,笔迹到这里断了,最后一道划痕拖得很长,像写字时突然被拽走。
苏青猛地抬头,看向那面墙。
眼睛符号死死盯着她。怀表在瞳孔位置,微微晃动,像在呼吸。
墙后有人。小陈说的。
她后退一步,脚踩到什么东西,硬硬的。低头,用手机光一照——
是半截砖头,很新,断口粗糙,像是刚被撬下来的。旁边还有几块,散落在水里,露出墙根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洞里黑黢黢的,有水从里面渗出来,带着更浓的铁锈味。
苏青蹲下,手电光照进去。
洞很深,斜向下延伸,看不到头。但能看见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黏液,暗红色的,黏稠,像某种生物分泌的体液,正缓缓往下淌。
而洞的深处,传来声音。
很轻,很闷,像有人在敲打墙壁。咚,咚,咚,很有节奏,和钟声的余韵重叠在一起。
是心跳声。
苏青猛地站起来,水花四溅。她盯着那个洞,脑子里闪过老赵的话:“井是干的,通该通的地方。”
教堂后院的井。地窖墙后的洞。甜腐味,铁锈味,暗红色的黏液。
这些东西是连通的。
而小陈……
她看向手里那块电子表,表面还亮着,秒数不再跳动,永远停在“01”。
“砰!”
头顶突然传来巨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二楼书房传来,震得地窖顶棚簌簌落灰。
紧接着是脚步声。很重,很快,从书房冲出来,咚咚咚跑下楼梯,朝厨房这边来了。
不止一个人。
苏青关掉手电,屏住呼吸,缩到一堆破坛子后面。地窖里唯一的光源消失,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水声、滴水声,和那个洞里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厨房门被撞开。
手电光柱射下来,乱晃。
“下面有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沉,带着本地口音。
没人应。
“妈的,刚明明听见动静。”另一个声音,年轻些,“会不会从那个洞跑了?”
“洞那么小,人钻不进去。搜!”
两束光在地窖里扫射。苏青缩在坛子后面,能看见光柱扫过水面,扫过墙上的符号,最后停在那块怀表上。
“操,东西还在。”年轻的声音说,“老大不是说要取走吗?”
“计划变了。今晚钟响了十三声,门要开了,这东西得留在这儿当‘引子’。”年长的男人顿了顿,“你下去,把洞堵上。用水泥,快。”
“现在?这水……”
“让你去就去!耽误了时辰,老大扒你的皮!”
年轻男人骂骂咧咧地爬下木梯,扑通跳进水里。他手里提着个小桶,装着半凝固的水泥,另一只手拿着手电。
光柱扫过苏青藏身的角落。
她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好在坛子堆得很高,阴影足够深,光只是掠过,没停留。
年轻男人走到墙边,开始往洞里糊水泥。水泥遇水迅速凝固,他动作很快,几下就把洞口封了个严实。
“行了。”他拍拍手,转身要往回走。
手电光扫过水面,突然停住了。
“老张,”年轻男人声音变了,“这水里……有血。”
光柱照在水面上,浑浊的水里确实浮着一丝丝暗红色,正从刚封上的水泥缝里渗出来,慢慢晕开。
“正常,下面本来就有。”年长的男人不耐烦,“快上来,还得去教堂那边。老大说今晚必须凑齐十三个,还差俩。”
“可是这血……是新鲜的。”
水里的暗红色越来越浓,像有生命一样蔓延,很快就染红了一小片水面。而封住的水泥缝开始“咔嚓咔嚓”裂开,细小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
“不对劲……”年轻男人后退。
裂缝突然炸开。
不是炸,是“涌”——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血又像泥浆的物质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瞬间淹到年轻男人的大腿。他惨叫一声,想跑,但脚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
“老张!拉我!”
年长的男人冲下来,抓住他的手往外拽。但那股暗红物质像有吸力,死死缠着年轻男人的腿,还在往上爬。
“这是什么鬼东西?!”
“别问!快出来!”
两人奋力挣扎,水花四溅。苏青躲在暗处,看见那股暗红物质已经爬到了年轻男人的腰,所过之处,他的裤子迅速腐蚀,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也在溃烂,像被强酸浇过,滋滋作响。
年轻男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年长的男人猛地松手,连滚爬爬上木梯。他爬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厨房。
年轻男人还在惨叫,但声音已经弱了。暗红物质淹到了他的胸口,脖子,下巴……
最后,整个人被吞没。
水面恢复平静。暗红物质慢慢沉下去,融进水里,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暗红色,和漂浮在水面上的一些碎布、还有半块没腐蚀完的电子表。
苏青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她浑身冰冷,不只是因为水,更是因为恐惧。
那东西是活的。它在下面,在墙后,在井里,在教堂地下。
它在等“门”开。
而怀表是“引子”。
她看向墙上那块怀表。眼睛符号在黑暗里似乎更亮了,瞳孔位置的怀表微微晃动,表盖内侧她三岁的照片在反光,笑得天真无邪。
父亲说:别开。
小陈说:别碰。
可如果这真是“引子”,是打开那扇“门”的关键,那她必须带走它。或者,毁了它。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迅速远去。那两个人跑了,但可能还会回来。
苏青从坛子后挪出来,涉水走向那面墙。水很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停在墙前,看着那块怀表。
离得近了,能看清表壳上的细节——十字架花纹不是刻上去的,是后来焊上去的,焊得很粗糙,边缘有毛刺。而表盖内侧的照片,边缘有被液体浸泡过的痕迹,颜色晕开了。
是血。干涸的血。
她伸手,指尖离怀表还有一寸时,停住了。
墙后传来敲击声。
咚。咚。咚。
不是心跳,是更清晰的、有节奏的敲击,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打墙壁。三下,停顿,再三下,像个信号。
苏青屏住呼吸,耳朵贴到墙上。
敲击声停了。
然后,一个极轻、极模糊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救……我……”
是小陈的声音。
苏青心脏一紧:“小陈?你在墙后?”
“……墙……是活的……它在消化……”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怀表……是饵……别拿……快走……”
“你怎么进去的?”
“……洞……我钻进来……想拍照……墙突然动了……”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弱,“它在吃我……青姐……告诉林姨……我……”
声音断了。
“小陈!小陈!”
没有回应。只有墙后隐约的、液体流动的咕嘟声,和那种甜腐味,越来越浓。
苏青盯着那块怀表,手指收紧。她不能走。小陈在墙后,还活着,在“被消化”。
她得救他。
可怎么救?墙是实的,洞被封死了,刚才那两个人用水泥封的,现在水泥缝里还在渗血。
除非……
她看向手里父亲的怀表。父亲说这是钥匙,能打开钟楼地下的门。
如果这两块怀表是同一把“钥匙”,那么这块钉在墙上的,是不是也能打开什么?
比如,这面墙?
她咬咬牙,伸手抓住钉在墙上的怀表,用力一拽——
钉子很松,一拽就出来了。怀表落入掌心,冰凉,沉重。
墙上的眼睛符号突然“活”了。
暗红色的线条开始蠕动,像血管一样搏动,从瞳孔位置向外扩散,爬满整面墙。墙壁发出低沉的呻吟,砖缝里渗出更多暗红色黏液,甜腐味浓到呛人。
而那块被钉过的位置,砖石开始软化、凹陷,形成一个碗口大的黑洞。洞里深不见底,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冷和铁锈味。
洞里传来小陈微弱的呻吟。
苏青来不及多想,把手伸进洞里摸索。洞壁滑腻冰冷,像某种生物的食道。她摸到了布料,用力一拽——
是小陈的衣角。他被卡在深处,拽不动。
“小陈!抓紧我!”
她两只手都伸进去,抓住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拉。洞壁在收缩,像有生命一样抗拒,黏液越来越多,滑得抓不住。
“出来!快!”
小陈的身体一点点被拖出来。他浑身湿透,沾满暗红色黏液,眼睛半睁着,意识模糊。苏青把他拖出洞口,两人一起跌进水里。
几乎同时,那面墙开始崩塌。
不是垮塌,是“融化”——砖石像蜡烛一样软化,变成粘稠的暗红色物质,从墙顶流淌下来,迅速淹没地面。水流被染红,开始沸腾,冒起气泡。
那个洞口在扩大,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
而嘴里,有东西在往外爬。
先是一只手。惨白的,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扒住洞沿。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手用力,一个身影从洞里艰难地爬出来。
是个女人。
穿红裙子,长发湿漉漉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和嘴唇,苏青认识——
是手机照片里,站在钟楼玫瑰花窗前,朝她招手的那个女人。
女人爬出洞口,跪在水里,剧烈咳嗽,吐出大股暗红色黏液。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长发滑开,露出整张脸。
苏青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是她自己。
不,不是完全一样。更年轻,最多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瞳孔,只有两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五官轮廓,眉眼鼻唇,和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女人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映出苏青惊恐的脸。然后,她咧嘴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姐姐,”她开口,声音是重叠的,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哭泣的,有尖笑的,“你终于来找我了。”
苏青抱着昏迷的小陈,后退,踩到水里的碎砖,差点摔倒。
“你是谁?”
“我是你呀。”女人从水里站起来,红裙子湿透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水,“二十年前,他们把我扔进井里的时候,不就是想让我变成你吗?”
她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像关节生锈的玩偶。
“可惜,我没死透。井下面是通的,我掉进了‘它’的嘴里。它吃了我,消化了我,又把我吐出来,变成现在这样。”她张开手臂,转了个圈,红裙摆荡开,像朵凋谢的花,“不过也好,我活下来了。在下面,在黑暗里,等了二十年,就等今天。”
“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
“门开的日子呀。”女人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十三声钟响,血钥归位,守门人献祭,门就开了。而门一开……”
她顿了顿,黑色的眼睛盯着苏青手里的怀表。
“……‘它’就能出来了。回到地上,回到人间,吃个够。”
苏青握紧怀表,金属的冰凉让她保持清醒:“你要做什么?”
“带你回家。”女人朝她伸出手,手指惨白,指甲尖利,“回井里,回‘它’的肚子里,我们姐妹团圆。爸爸也在下面等你呢,他等好久了。”
“爸爸……”
“对呀,苏文山。”女人歪着头,表情天真又残忍,“二十年前,是他亲手把我扔进井里的。因为‘它’饿,需要祭品。而我是双胞胎里‘多余’的那个,生下来就体弱,活不长。所以他选了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水花四溅。
“可他骗了你,对吧?他说你妹妹生下来就死了,埋在后山。其实没有,我被他带到教堂,扔进了井里。我哭啊,喊啊,叫爸爸,叫妈妈,叫姐姐……可是没人来。只有‘它’在下面,张着嘴等我。”
她又往前走一步,离苏青只有三米了。
“不过我不怪他。他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活下来,让苏家不断香火。所以现在,轮到你了,姐姐。你下去,换我上来。公平交易,好不好?”
苏青抱着小陈,退到木梯边。楼梯就在身后,但她不敢转身,不敢把后背露给这个“妹妹”。
“你不是我妹妹。”她咬牙,“我妹妹早就死了。”
“是啊,死了。”女人点头,黑色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暗红色的泪,“死在井里,死在‘它’嘴里。但‘它’把我吐出来了,用它的血,它的肉,重塑了我。所以我现在是‘它’的一部分,也是你妹妹的一部分。我们三个,是一体的。”
她突然加速,扑过来。
苏青尖叫,转身就往木梯上爬。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冰冷刺骨,力量大得惊人。她另一只脚往后猛踹,踹在女人脸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踹进烂泥里。
女人松手了,但苏青也失去平衡,从梯子上摔下来,重重砸进水里。小陈脱手,漂到一边。
水很凉,很浑浊,暗红色的物质像有生命一样缠上来,往她口鼻里钻。她挣扎,扑腾,抓到木梯,拼命往上爬。
爬到一半,回头。
女人站在水里,抱着昏迷的小陈,黑色的眼睛盯着她,嘴角咧着笑。
“姐姐,你跑不掉的。”她轻声说,“钟响了十三声,门已经开了缝。‘它’在下面闻到了你的味道,你的血,你的恐惧……它会一直追着你,直到吃了你,或者,你吃了它。”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陈,手指抚过他的脸。
“这个小记者,我带走啦。他闻起来……很新鲜。”
说完,她抱着小陈,转身走向那面融化的墙,走向墙上那个黑洞。暗红色的物质像有生命一样分开,给她让路。她走进洞里,消失在黑暗中。
墙壁开始合拢,洞口缩小,最后完全封闭。墙上的眼睛符号消失了,暗红色物质停止流淌,水面恢复平静,只剩浑浊和几缕飘散的血丝。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苏青瘫在木梯上,浑身湿透,剧烈喘息。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块从墙上拽下来的怀表,表壳硌得掌心生疼。
远处,教堂方向,又传来钟声。
很轻,很飘,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第十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