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苏青站在圣约翰教堂的铸铁大门外,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腕表上的时间。
还差一分钟。
雨从傍晚开始下,细密冰冷的雨丝浸透了她的风衣外套。她没打伞,就站在雨里,抬头望着钟楼尖顶——那里空荡荡的,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铜钟,只剩下焦黑的木梁骨架,在夜色中像巨兽的肋骨。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青姐,查到了。1998年到2001年,青石镇失踪报案共七起,全是16到25岁的女性。卷宗备注都是‘疑似外出打工,失联’。但家属坚持说人没离开过镇子。”
发信人是她在市报社的实习生,小陈。
苏青快速回复:“失踪者家庭背景?”
“正在查。但有件事很怪——七个女孩的失踪日期,都是当月27号。就像……定时定点。”
27号。
今天是26号。
苏青后背窜起一阵凉意。她收起手机,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那个硬皮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苏文山调查笔记”——是她父亲的名字。
父亲是镇中学的历史老师,三年前在整理教堂档案时突发心脏病去世。警方结论是意外,但她不信。父亲身体一直很好,去世前一周还给她打电话,语气兴奋地说:“小青,我可能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关于教堂那场大火……”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再打过去,一直是忙音。
一周后,她接到镇派出所通知:父亲死在教堂档案室,手里攥着一本烧焦的笔记本,只剩封皮完好。
就是她手里这本。
笔记本的内页全烧毁了,但封皮夹层里有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页从旧报纸上撕下的报道。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和另一个男人并肩站在教堂钟楼下。两人都穿着白衬衫,笑得灿烂。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与挚友陈建国摄于圣约翰教堂,1985年夏。”
陈建国。当年教堂火灾的七名遇难者之一,也是第一批失踪女孩陈小雨的父亲。
而那页报纸报道的标题是:《青石镇圣约翰教堂火灾疑点重重,七人遇难现场发现诡异符号》。
报道里没提什么符号,但父亲在报纸边缘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符号是钥匙。钥匙在血里。”
“咚——”
钟声在午夜准时响起。
苏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钟声从空荡荡的钟楼传来,沉重,悠长,穿透雨夜,在整座小镇上空回荡。一声,两声,三声……她下意识数着,心跳随着钟声加速。
手机疯狂震动,小陈连发三条消息:
“青姐!刚收到匿名邮件!有个压缩包,里面是……是失踪女孩的照片!七张,每张都在教堂拍的!”
“照片背景里有日期水印!全是当月27号凌晨!”
“最后一张是……是个穿红裙子的背影,站在钟楼窗户前!拍摄时间——就是今晚!23:58!”
苏青手指冰凉,点开小陈发来的照片缩略图。
前六张是黑白照片,像素很低,但能看清女孩的脸——年轻,苍白,眼神空洞,像被催眠一样站在教堂各个角落。第七张是彩色的,红裙子在夜视模式下白得刺眼,长发及腰,背对镜头站在钟楼那扇著名的玫瑰花窗前。
拍摄时间显示:23:58:47。
两分钟前。
而她此刻就站在教堂门外。
苏青抬头看向钟楼。玫瑰花窗黑着,但刚才拍照时,那里应该有人。拿相机的人,和穿红裙的人。
或者……是同一个人。
钟声还在响。她数到第十一声时,教堂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手电光柱射出来,在雨幕中乱晃。苏青立刻闪身躲到大门外的石狮后面。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侧门挪出来,穿着深色雨衣,手里提着个麻袋,很沉,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人左右张望,然后拖着麻袋往教堂后院走。
麻袋一角露出一截布料——暗红色的,在雨夜里像凝固的血。
苏青屏住呼吸,等那人拐进后院,才悄悄跟上去。石板路湿滑,她踩到一片碎瓦,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前面的人猛地回头。
手电光直射过来,苏青来不及躲,被照个正着。
是个老人,满脸皱纹,左眼浑浊发白,是瞎的。右眼在强光刺激下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她。
是守墓人老赵。她在父亲葬礼上见过,镇上人都说他疯了,二十年前火灾后就搬进了教堂后院的小屋,再也不跟人说话。
“赵伯,是我,苏老师的女儿。”苏青尽量让声音平稳。
老赵没说话,只是盯着她,手电光在她脸上停了足足十秒。然后,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笑容在雨夜里诡异得像面具。
“你来了。”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苏老师的女儿。他等你很久了。”
“谁等我?”
“在下面。”老赵用下巴点了点地面,“都在下面。钟一响,他们就醒了。今晚是第十一声,还差两声。”
他拖着麻袋继续往后院走,不再理她。
苏青跟上去:“赵伯,你袋子里装的什么?”
“祭品。”老赵头也不回,“给饿了的嘴。不喂,它会自己出来吃。”
后院是片荒草地,杂草有半人高。中央有口井,石砌的井沿,盖着生锈的铁盖。老赵把麻袋扔在井边,开始费力地掀井盖。
铁盖很重,他试了几次没掀开。苏青上前帮忙,两人合力,铁盖“轰”地一声挪开了。
井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腐臭味涌上来,混着铁锈和某种甜腻的腥气。
老赵提起麻袋,就要往井里扔。
“等等!”苏青抓住麻袋一角,“里面是什么?”
“该下去的东西。”老赵那只独眼盯着她,“你想看?”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扯开了麻袋口。
里面是衣服。一堆旧衣服,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全都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色的污渍。最上面是件红裙子,绸缎的,款式很老,胸口位置绣着一朵褪色的玫瑰。
和苏青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红裙子,一模一样。
“这是……从哪来的?”她声音发颤。
“从该来的地方来。”老赵抱起衣服,一股脑全倒进井里。衣服飘飘荡荡地下坠,消失在黑暗中,没传来落水声。
井是干的。
“赵伯,这井通哪儿?”
“通该通的地方。”老赵盖上井盖,用脚踩实,然后抬头看她,独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姑娘,听我一句劝。天亮就走,离开青石镇,永远别回来。”
“为什么?”
“因为钟声还没停。”他指了指钟楼,“今晚是第十一声。等第十三声敲响,门就开了。门一开,有些东西就关不回去了。”
“什么门?”
老赵不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她说:“你爹死前,托我保管一样东西。说如果他闺女回来查,就交给她。”
他从雨衣内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青捡起油纸包,入手很轻。拆开,里面是个老式怀表,黄铜表壳,表盖刻着十字架花纹。她按下按钮,表盖弹开。
表盘是停的,指针永远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
而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她三岁时的生日照,骑在父亲肩上,背景是圣约翰教堂。照片背面有父亲的笔迹:
“小青,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爸爸出事了。怀表是钥匙,能打开钟楼地下的门。但千万别开!把表扔进井里,永远忘了青石镇。爱你的爸爸。”
日期是:2001年9月26日。
父亲去世前三天写的。
苏青握紧怀表,金属的冰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她抬头看向钟楼,雨越下越大,钟声还在继续——
“咚!”
第十二声。
几乎同时,手机响了。是小陈,语气惊恐到变调:
“青姐!我刚查到那七个失踪女孩的关联!她们……她们的父亲或祖父,都是二十年前教堂火灾的遇难者!而且——”
电话里传来杂音,像电流干扰,又像很多人在低语。
“小陈?喂?”
“青姐……我在你家老房子……门口有辆车,一直没熄火……里面有人盯着我……”小陈的声音在抖,“我还发现一件事……当年火灾的七名遇难者,其实有八个……”
“什么?”
“档案被改了!我对比了当年的报案记录和死亡名单,少了一个人!有个人根本没死,但他出现在了死亡名单上……”
“谁?”
“陈……建国……”
电话断了。
忙音。
苏青再打过去,关机。
雨夜里,教堂钟楼沉默矗立。而第十二声钟响的余韵,还在小镇上空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还差一声。
她握紧怀表,表壳边缘硌着掌心,生疼。
父亲说这是钥匙,能打开钟楼地下的门。
但千万别开。
可如果那扇门后面,藏着父亲死亡的真相,藏着七个女孩失踪的秘密,藏着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掩盖的一切——
她开,还是不开?
远处传来狗吠,凄厉急促,像被什么东西吓到。
苏青把怀表塞进贴身口袋,转身朝镇子里跑。她得去老房子找小陈,得赶在第十三声钟响之前。
跑到教堂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钟楼玫瑰花窗前,站着一个人影。
穿红裙子,长发披散,脸隐在阴影里,正低头看着她。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三秒。
然后,人影缓缓抬手,朝她招了招。
像在说:来。
苏青转身就跑,再没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钉在她背上,直到她冲下山坡,冲进镇子曲折的小巷。
而就在她踏进老房子院门的那一刻——
“咚————————————!!!”
第十三声钟响,撕裂雨夜。
比前十二声都响,都长,都沉重,像巨兽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钟声里,隐约夹杂着别的声音。
像很多人在哭。
在笑。
在低语。
苏青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看着老房子黑洞洞的窗户。
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第十三声钟响,门开了。苏青,欢迎回家。”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是实时拍摄的——她此刻站在院子里的背影,浑身湿透,仰头看着老房子。
拍摄角度,来自二楼窗户。
而二楼,是她父亲生前的书房。
三年前他死在那里。
苏青缓缓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
窗帘后,有光一闪。
像打火机。
或者,是枪械退弹时,膛口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