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的第七天,苏黎世下了一场太阳雨。
雨滴在阳光中折射出细小的彩虹,转瞬即逝,像一场短暂而温柔的告别。陆嚣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墓园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念念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温以宁在旁边陪着他。小家伙恢复得很好,背上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得很近才能发现一点点比周围皮肤稍浅的粉色。他现在喜欢光着上身在家里跑来跑去,温以宁给他买的那些小背心,他总是嫌热,穿一会儿就自己扯掉。
“妈妈,看!”念念举起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乳牙。
温以宁笑着摸摸他的头:“念念真厉害,能搭这么高的城堡了。”
陆嚣转身走进客厅,在念念身边坐下。小家伙立刻爬到他腿上,把“城堡”举给他看。
“爸爸,高!”
“嗯,高。”陆嚣接过那个摇摇欲坠的积木塔,小心地扶稳,“念念以后想当建筑师吗?盖很高很高的楼?”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要。念念要当医生,像伯格爷爷一样,治病。”
陆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抱紧儿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念念当医生,治很多很多人的病。”
温以宁的眼眶红了,但她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窗外,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一道完整的彩虹横跨天际,从城市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座桥,连接着生与死,过去与未来。
手机震动,是陈秘书发来的消息。
「陆先生,瑞士银行那边的手续已经办妥了。陆总留下的信托基金,本金加收益,总计八百六十万瑞士法郎,已经全部转到您名下。另外,陆总在苏黎世湖边的公寓,产权也过户到您名下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办理一下交接手续?」
八百六十万瑞士法郎。
约合九百万美元。
一笔足以让任何人衣食无忧的数字。
陆嚣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起了父亲最后的话:「别拒绝,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他回复:
「下周一吧。另外,陈秘书,我爸在国内的公司……怎么样了?」
很快,回复来了:
「陆总三年前就把公司大部分业务转让了,只留了一个小贸易公司,做中瑞之间的医疗器械进出口。规模不大,但盈利稳定。陆总交代,如果您有兴趣,可以接手。如果没兴趣,就转让掉,钱也归入信托基金。」
陆嚣沉默了。
贸易公司,医疗器械。
父亲到死,都在想着怎么帮念念治病。
“怎么了?”温以宁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轻声问。
陆嚣把手机递给她。
温以宁看完,眼圈又红了。
“爸他……什么都为我们想好了。”
“嗯。”陆嚣点头,声音有些哑,“他把他能给的,都给我们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嚣看向窗外,彩虹已经开始变淡,但依然清晰。
“我想接手那个公司。”他说,“虽然不大,但至少是个正经生意。我在国内做物流,对贸易也懂一些。医疗器械……正好,念念的病让我对医疗行业有了了解。也许,这是条路。”
温以宁握住他的手。
“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但别太累,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我知道。”陆嚣反握住她的手,“而且,我想留在瑞士。”
温以宁愣了一下。
“留在瑞士?”
“嗯。”陆嚣点头,“念念的病虽然临床治愈了,但还需要定期复查。伯格医生在这里,医疗条件也好。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爸妈都在这儿。我想离他们近一点,每年清明重阳,能带念念去看看他们。如果回国,太远了,来一趟不容易。”
温以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那我们就在瑞士安家。反正有房子,有爸留下的钱,生活不成问题。你可以慢慢做公司,我也可以找份工作,或者……开个小店。”
“开店?”陆嚣挑眉。
“嗯。”温以宁笑了,“开个花店,或者书店。我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小店,不用太大,够我们生活就行。你在公司忙,我守着店,念念放学了,就回店里写作业。周末,我们一家人去爬山,去湖边,去滑雪。”
她说得很慢,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陆嚣的心,被这画面填得满满的,暖暖的。
“好。”他说,“开个书店吧。你最喜欢看书。我们就在湖边那套公寓的一楼,开个小书店。名字就叫……‘归处’。”
“归处?”
“嗯。”陆嚣看着窗外,彩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天空依然湛蓝,“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归处。”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好。”她哽咽着说,“就叫‘归处’。”
念念听不懂爸爸妈妈在说什么,但他感觉到气氛很好,也跟着笑,拍着小手。
“归处!归处!”
陆嚣和温以宁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家三口,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笑出了眼泪。
周一,陆嚣和陈秘书去了银行和律师事务所,办完了所有交接手续。八百六十万瑞士法郎存入了一个新的信托账户,陆嚣是唯一受益人。湖边的公寓也正式过户到他名下,钥匙交到他手里。
“陆总还留了一封信给您。”陈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嚣,“他说,等所有手续办完了,再给您。”
陆嚣接过信封,很薄。他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嚣嚣: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别难过,爸爸是去和你妈团聚了,是喜事。
钱和房子,是爸爸最后能给你的。不多,但够你们安稳过日子。别嫌少,也别有负担。这是爸爸欠你的,欠了二十三年,现在终于能还一点了。
公司的事,陈秘书会帮你。他是个可靠的人,跟了我七年,值得信任。如果你不想做,就关了,别勉强。爸爸只希望你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别像爸爸一样,为了钱,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以宁是个好妻子,念念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对他们,别学爸爸。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爸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丢下你和妈妈。最不后悔的事,是最后这几个月,能和你、和念念在一起。
够了,真的够了。
别总想着过去,多看看未来。爸爸会在天上,看着你们,保佑你们。
好好的。
爸爸 绝笔
信很短,但陆嚣看了很久。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但密密麻麻地疼。
他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像把父亲最后的话,揣进心里。
“陈秘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公司那边,我想去看看。明天,可以吗?”
陈秘书点头。
“好。我明天来接您。”
陆建国的贸易公司在苏黎世市区的写字楼里,不大,一百多平米,员工只有五个人——一个财务,一个业务,两个助理,还有一个仓库管理员。公司主要做中瑞之间的医疗器械进出口,代理几个德国和瑞士品牌的设备,卖到国内。
规模确实不大,但账目清晰,客户稳定,现金流健康。陆嚣翻看过去三年的财报,每年净利润都在五十万到八十万瑞士法郎之间,对于一个五个人的小公司来说,相当不错。
“陆总很谨慎。”财务是个五十多岁的瑞士女人,叫安娜,在公司做了十年,“他不追求暴利,只做熟悉的领域,稳扎稳打。所以公司虽然没做大,但也没出过问题。”
陆嚣点头。
父亲就是这样的人。谨慎,保守,不喜欢冒险。也许正是这种性格,让他在商场打拼二十多年,虽然没大富大贵,但也没栽过大跟头。
“我想继续做下去。”陆嚣对安娜和陈秘书说,“但可能需要调整方向。我想增加一些罕见病相关的医疗器械和药物代理。这方面我有些资源,也许能做起来。”
安娜眼睛一亮。
“这是个好方向。瑞士在罕见病治疗方面很领先,国内需求也在增长。如果能打通渠道,市场很大。”
陈秘书也点头。
“陆总之前也提过这个想法,但还没来得及做。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帮忙联系几家瑞士的制药公司。”
“好。”陆嚣说,“那就麻烦你了。”
接下来的一周,陆嚣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公司熟悉业务,晚上回家陪温以宁和念念。温以宁已经开始筹备书店的事,湖边的公寓一楼原本是空置的商铺,面积不大,六十多平米,正好开个小书店。
她自己去办了营业执照,联系了装修公司,又去图书批发市场选书。陆嚣让她别太累,但她兴致很高。
“不累。”她说,“这是我们的书店,我们的家。我要亲手把它布置好。”
念念白天去幼儿园,下午温以宁接他回书店,陆嚣下班后也直接去书店。一家三口在尚未装修完的书店里吃外卖,念念在堆满书的纸箱间爬来爬去,咯咯地笑。
虽然忙,虽然累,但心里是满的,是暖的。
像漂泊已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四月底,书店装修好了。
名字就叫“归处”,温以宁设计的招牌,简洁的白色字体,衬着原木色的背景。店门是落地的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整面墙的书架,和靠窗的几张桌椅。
开业那天,没请多少人,只有伯格医生和陈秘书来了。温以宁准备了简单的茶点,陆嚣泡了咖啡。念念穿着小围裙,像模像样地站在柜台后面,奶声奶气地说“欢迎光临”。
伯格医生给念念带了一套儿童医学绘本,摸摸他的头。
“念念以后要当医生,要从现在开始学习哦。”
念念用力点头,抱着绘本不撒手。
陈秘书送了盆绿植,放在窗边,说“添点生气”。
书店不大,但很温馨。温以宁按照自己的喜好,把书分门别类放好——文学、历史、哲学、艺术,还有一个专门的儿童区,铺着地毯,放着软垫,是给念念和小读者准备的。
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苏黎世湖。天气好的时候,阳光洒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偶尔有顾客进来,买本书,点杯咖啡,坐在窗边安静地看。温以宁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或者在柜台后看书。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安静,简单,有书,有茶,有阳光。
有丈夫,有儿子,有家。
陆嚣的公司也慢慢上了轨道。他联系了几家瑞士的罕见病药物研发公司,谈下了两个小品种的国内代理权。虽然量不大,但这是个开始。陈秘书帮他组建了一个小团队,专门负责这块业务。
忙碌,但充实。
每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先去医院看念念——小家伙现在每周要去伯格医生那里复查一次,但每次都很快,指标一切正常。然后他去书店接温以宁,三人一起回家,或者就在书店楼上的公寓做饭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平静,安稳。
像苏黎世湖的水,波澜不惊,但深不见底。
五月初,陆嚣和温以宁带着念念,去墓园看父母。
这是陆建国去世后,他们第一次一起来。念念穿上了小西装,打着领结,像个小绅士。温以宁准备了两束花,一束白菊给母亲,一束黄玫瑰给父亲。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墓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如雪。
他们先去了林秀云的墓碑。念念把花放下,小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奶奶,”他奶声奶气地说,“念念好了,不疼了。念念想奶奶。”
陆嚣蹲下来,搂住儿子。
“奶奶听见了。奶奶很高兴。”
然后他们去了陆建国的墓碑。念念也把花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墓碑前。
“爷爷,糖,甜。”他说,“爷爷吃,不苦。”
陆嚣的鼻子又酸了。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止痛药很苦,吃完总要皱眉头。念念看见了,就把自己的糖分给爷爷,说“爷爷吃糖,不苦”。
父亲每次都会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爸,”陆嚣轻声说,“我们来看你了。念念很好,以宁很好,我也很好。书店开了,公司也在做。你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温以宁也蹲下来,轻声说:“爸,妈,你们在那边,也好好的。别吵架,恩恩爱爱的。我们会常来看你们,给你们讲念念的故事。”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花瓣,落在墓碑上。
像温柔的抚摸。
他们在墓园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像一家人,在跟另一个世界的家人,拉家常。
太阳西斜,该走了。
陆嚣最后摸了摸两座墓碑,像在抚摸父母的脸。
“爸,妈,我们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他站起来,一手抱起念念,一手牵着温以宁,转身离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樱花道上,慢慢延伸。
像一条路,通往家的方向。
回到家,念念累了,洗完澡就睡了。陆嚣和温以宁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湖光山色,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依偎。
许久,温以宁轻声开口:
“陆嚣,我怀孕了。”
陆嚣猛地转头,看着她。
“什么?”
“今天下午去检查的。”温以宁笑了,眼圈有些红,“六周了。医生说很健康,一切正常。”
陆嚣愣在那里,像被雷劈中。
然后,他猛地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真的?真的吗?”
“真的。”温以宁也抱住他,眼泪掉下来,“我们又要有孩子了。念念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陆嚣的眼泪也涌出来。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温以宁说的“等念念好了,我们再生个孩子”。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很远的事。可现在,就在眼前了。
“以宁……”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以宁擦掉他的眼泪,“别担心,伯格医生说,念念的病虽然遗传,但概率是50%。而且,就算遗传了,我们现在也有经验了,能治。不怕。”
陆嚣摇头。
“我不是怕。我是……高兴。高兴我们又有了孩子,高兴念念要有伴了,高兴……我们这个家,又要添新成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要是爸还在,该多高兴……”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在天上看着呢。他一定很高兴,一定在保佑我们,保佑这个孩子。”
陆嚣点头,抱紧她。
窗外的苏黎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他们的家,是这万千灯火中,最温暖的一盏。
几个月后,温以宁的肚子渐渐显怀。书店的生意稳定,陆嚣的公司也慢慢有了起色。念念上了幼儿园,每天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
生活步入正轨,像钟摆,规律而安稳。
十月,温以宁生下一个女儿,六斤八两,健康漂亮。他们给她取名“陆念安”,小名“安安”,寓意平安,安宁。
念念很喜欢妹妹,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婴儿床前,摸摸妹妹的小手,小声说“妹妹,我是哥哥”。
安安长得像温以宁,特别是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背上很干净,没有胎记。伯格医生检查后说,很健康,没有遗传。
陆嚣和温以宁都松了口气,但没敢完全放松。他们知道,这种病的遗传是概率问题,这个孩子没有,不代表以后的孩子没有。但至少,现在,他们是幸运的。
安安满月那天,他们又去了墓园。
这次,是四个人。陆嚣抱着念念,温以宁抱着安安,站在父母的墓碑前。
“爸,妈,”陆嚣说,“我们又有个女儿了,叫安安,平安的安。念念是哥哥,很疼妹妹。我们都很好,你们放心。”
念念也说:“爷爷奶奶,念念是哥哥了。念念保护妹妹。”
安安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
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但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陆嚣想,父母在天上,一定看见了。
看见他们的儿子,终于有了家,有了妻子,有了一双儿女。
看见他们曾经破碎的家,终于在异国他乡,重新拼凑完整。
看见那些伤痕,那些痛苦,那些离别,最终都开出了花。
虽然晚了二十三年。
但,总归是来了。
离开墓园时,念念忽然指着天空说:“爸爸,看,蝴蝶。”
陆嚣抬头,看见一只白色的蝴蝶,在秋日的阳光里,翩翩飞舞。它飞过墓碑,飞过樱花树,飞向湛蓝的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也像一场崭新的开始。
陆嚣握紧了温以宁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一家四口,手牵着手,走在秋日的阳光里。
背影拉得很长,但很稳,很坚定。
像一幅画,画着人间最平凡的幸福,和最珍贵的团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