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第三次、第四次激光治疗都很顺利。
背上的胎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淡,从鲜红色变成淡粉色,面积也在缩小。伯格医生说,照这个趋势,七次治疗结束后,胎记能淡化80%以上,基本不影响外观。
“更重要的是,”伯格医生说,“神经传导检查显示,异常在改善。这说明激光治疗不仅改善了皮肤外观,也在修复受损的神经。这是个非常好的信号。”
陆嚣和温以宁喜极而泣。
这意味着,念念真的有可能痊愈。不是控制,是治愈。
治疗期间,陆建国每天都来。有时送汤,有时送饭,有时只是来看看念念,坐一会儿就走。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咳嗽也少了,不知道是真的好转,还是强撑出来的。
但陆嚣没问。
有些事,不问,反而更好。
第五次治疗前,伯格医生把陆嚣叫到办公室,表情有些严肃。
“陆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说,“我们给念念做了一次全面的基因检测,发现他的基因突变点,和你父亲的……不一样。”
陆嚣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伯格医生顿了顿,“陆念琛的遗传病,不是来自陆建国先生。而是来自……你母亲。”
陆嚣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可能。”他说,“我妈的胎记是蝴蝶形,念念的是蝎子形。伯格医生说,这是同一种病的不同表现……”
“是同一种病。”伯格医生点头,“但突变点不同。你父亲的突变点在12号染色体,你母亲的突变点在17号染色体。而陆念琛的突变点,和你母亲的一模一样,在17号染色体。”
他调出电脑上的基因图谱,指给陆嚣看。
“你看这里,这个点位的突变,会导致‘火焰状痣’和神经系统异常。你母亲有,你也有,念念也有。但你父亲没有。他的突变是另一种类型,症状更轻,也不会遗传。”
陆嚣盯着屏幕,浑身冰冷。
“所以……所以我爸他没有遗传病?那我妈的病……”
“是来自你外公或外婆。”伯格医生说,“这种病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只要父母一方有病,孩子就有50%的概率遗传。你母亲很不幸,遗传了。而你又遗传给了念念。”
陆嚣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一直以为,母亲的病是来自父亲。一直以为,是父亲的基因害了母亲,害了他,害了念念。
可现在告诉他,不是。
父亲是清白的。
至少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
“那我爸他……”陆嚣的声音在抖,“他知道吗?”
“我告诉他了。”伯格医生说,“他当时很震惊,然后哭了。他说……他这二十三年的愧疚,原来是一场误会。但他又说,这不重要了。不管病来自谁,他亏欠你们母子的,都是事实。”
陆嚣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父亲痛哭流涕的样子,闪过他说“是我害了你妈”时的痛苦,闪过他这二十三年的自我折磨。
原来,他一直背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罪名。
原来,他一直用这个罪名,惩罚了自己二十三年。
“陆先生,”伯格医生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原谅谁,或者恨谁。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至于怎么面对,那是你的事。”
陆嚣点头,声音嘶哑。
“谢谢您。我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脚步有些踉跄。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久久没有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恨了二十三年的罪名,原来是个误会。
那这二十三年的恨,算什么?
这二十三年的痛苦,算什么?
父亲这二十三年的自我折磨,又算什么?
他想笑,又想哭。
最后,他只是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陆嚣抬起头,是温以宁。
她蹲在他面前,眼神温柔而担忧。
“伯格医生都告诉我了。”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陆嚣摇头,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他哽咽着说,“我不知道该恨谁,该原谅谁,该怎么做……”
温以宁抱住他,像抱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就什么都不用做。”她说,“让一切顺其自然。真相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现在。是你,是我,是念念,是爸。是我们这个家,能不能好好的,继续走下去。”
陆嚣抱紧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以宁,”他嘶声说,“我该怎么办?”
“去见他。”温以宁说,“把话说开。然后,一起向前看。”
陆嚣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陆嚣没有立刻去找陆建国。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清思绪。第五次治疗很顺利,念念恢复得很快,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温以宁陪着他练习走路,小家伙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逗得护士们直笑。
陆嚣站在窗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手机震动,是陆建国发来的短信:
「汤熬好了,一会儿让陈秘书送来。今天熬了玉米排骨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陆嚣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爸,我想见你。在湖边,老地方。」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我半小时后到。」
陆嚣穿上外套,对温以宁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温以宁点头:“去吧。念念有我。”
陆嚣走到医院后面的小湖边,在长椅上坐下。湖面结了薄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有孩子在溜冰,笑声传得很远。
半小时后,陆建国来了。他走得很慢,有些喘,在陆嚣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湖面。
“伯格医生告诉我了。”陆嚣先开口。
陆建国的手,微微收紧。
“嗯。”他低声说,“我也刚知道。”
“你……”陆嚣顿了顿,“你恨我吗?”
陆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恨。我为什么要恨你?”
“恨我恨了你二十三年,恨我把不属于你的罪名安在你头上,恨我让你承受了这么多不该承受的痛苦。”
陆建国笑了,那笑容很苦。
“陆嚣,我不怪你。真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那么懦弱,没被林静骗,没签那个同意书,你妈会不会活得久一点,会不会少受点苦。这个愧疚是真的,不管病来自谁,这个愧疚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
“而且,就算病不是来自我,我也没尽到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我跑了,丢下你们母子,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这个错,是真的。这个罪,我得认。”
陆嚣转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心疼?是悲哀?还是释然?
他不知道。
“爸,”他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恨了你这么多年,对不起让你背了这么多年的罪名。”
陆建国的眼圈红了。
“傻孩子,”他哽咽着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这二十三年,是我罪有应得。你不恨我,我就知足了。还说什么对不起……”
陆嚣伸手,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但掌心是温的。
“爸,”他说,“我们都不说了,好不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从今天起,我们好好过。你,我,以宁,念念,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陆建国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湖面的冰,在阳光下,开始慢慢融化。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