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游街,唐天琴果然急了,她这刻才想到那碗面条的严重后果,她想起了她的公婆,那个挨批斗的地主婆,被人押着走在香野平坝沿山边那条路上,被多少人指点啊!公婆就是不堪受辱,跳进这堰塘淹死了。
这堰塘是公婆嫁给李保定后才修建的。她公婆很能干,会安排有打算,见家里有很多田,种稻谷必须得蓄水,不能完全靠天吃饭,于是决定修口堰塘。堰塘修好那一年,夏天果然干旱,但因为修了堰塘,家里收成未减少多少。
只是,这堰塘修好没多久,解放了,李家私人的田地和堰塘全成了公家的,再后来,在一些运动中,他们还要受到批斗。
自家的东西,给分了不说,还要挨批斗,陶萍实在接受不了。她选择了这口堰塘,自己曾经参加过修建,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精心挑选了一处高地,在堰塘最里面靠山岩的一方,奋力一跳。
婆婆那奋力一跳唐天琴未曾看到,但此刻却受到了不少启发。她跑在山崖边,依然是婆婆跳下的那个地方,眼睛漠视着撵上来的刘自地,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
“我定要让你游街!”刘自地志在必得。
唐天琴没有多想,她只想摆脱刘自地。她见刘自地志在必得,知道自己如果只仅仅一跳就有可能失败。她赶紧抱起块石头,太小,她急忙扔掉,换了块大的。她不假思索,立即人石合一跳下了堰塘。
“天琴婶——”唐天琴往水里跳落提醒了林川,他虽然才几岁,但他晓得这叫跳水,是自杀的一种。
唐天琴转了转头,见是林川,她本能地摸了摸口袋。平时里,她挺喜欢林川,只要碰到,就会摸摸这娃的头,好多时候,还特意带着好吃的在身上,希望碰到了给他。
她曾记得,去年的某一天,林川跟林雨在她家玩,林川要抱她正吃奶的女儿。唐天琴开玩笑,问林川,雨桐长大了做你媳妇好不好。林川想都没想,连连点头,逗得她一家及林雨都笑了起来。
林川再次提出要抱李雨桐,唐天琴说:“妹妹正吃奶,你抱开她她会哭!”
“天琴婶,我抱她她不会哭!”林川说完抱过李雨桐。
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李雨桐被抱开,要在平时,立即哇哇大哭,但林川抱过来后,她不但没哭,反而笑了。
“咋样?天琴婶,我抱妹妹她不会哭的!”林川嘚瑟极了。
此时此刻看到林川,唐天琴自然想起了女儿,她心里立即着急,她想喊林川说什么——
“林娃……”
可是,她只喊出个名字,身子便落入水里,水往她嘴里猛灌,灌停了她正想说出的话。
唐天琴跳下水的地方是个小回湾,再说外面工地离这里有些距离,他们看不到这里。
“我定要让你……”
刘自地爬上了小山峦,他望着堰塘里泛起的波纹,忽然遗憾起来。未能让唐天琴游街,虽然她选择了死,但对刘自地来说,这是不能解恨的。他捡了块石头,向泛起波纹的地方狠狠砸下去。砸一块不解恨,他又搬起块更大的;一只手不够力他用了双手,双手举起狠狠砸下去!
大石块砸下去后,水面露出个巨大的笑脸,仿佛在嘲笑刘自地,想让她游街的计划泡汤了。
望着泛起波纹的堰塘,林川吓得哭了起来。哭两声后,他赶紧往家里跑,边跑边喊:
“天琴婶跳水了……”
村民听到喊声跑来救起唐天琴时已经无力回天。
陈依洁在山梁上干活,老远就听到了儿子的喊叫声,她赶紧往山底跑。在半山处,她碰到了林川,怕林川看到淹死后的唐天琴会不利,就把林川赶回家了。林川本不回家,要去看。但陈依洁好说歹说,软硬兼施,林川只得回家去。
陈依洁回来时已快到中午,她赶紧煮饭,因为林木在大队开完会回来吃饭后下午还要出工劳动。午饭也挺简单,干烘土豆,另外再煮一锅白菜汤。家里赔了款,剩下的一点包谷得留给上寄学的林雨和林子,还有中午在学校吃一顿的林燕。包谷用石磨磨细后能当细粮,和土豆一起蒸。
好在这一年天无绝人之路,林木把自留地周围的荒坡挖了不少,家里的春土豆获得空前收获,三千多斤。以前,这是不可想象的。没自留地之前,他家在生产队最多分过几百斤。
稻谷还没收割,包谷所剩不多,在家的几人几乎三餐都是土豆。土豆丝、土豆片、烘干土豆,另外煮锅白菜汤。至于油,一块一寸见方一指厚的腊猪油得吃上一个星期。
锅烧热了,陈依洁将油放在锅里擦两下后又放回了油罐。
“妈,锅里油都没有你又放回去了!”林川站起身来,盯着锅里,对妈妈说。
“有油了,你看,锅里这一片,全是油!林娃,油罐里没油了,星期天姐姐哥哥他们回来得多放点,他们一个星期在学校都见不到一点油水!”
林川见妈妈说到姐姐哥哥,就没再说什么,只望了望油罐,脑海浮现刚才这块油的大小。油块越变越小,当变到几乎没有时,他就可以吃油渣了。油渣真的香,陈依洁也心疼小儿子,基本上这油渣会留给他吃。
只是,吃上一口油渣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有时一个星期,有时十天半月。一个星期能吃上油渣肯定与家里来过客人有关。其实,不只林川觉得缺油水,林木陈依洁都缺,只是他们是大人,自控力强些罢了。
有时,家里来客,陈依洁煎两个鸡蛋煮碗面条待客。客人走后,她自然舍不得将锅里的残汤喂猪,便悄悄喝掉。有时,锅里的汤给客人加完后,她会加上点清水,加把柴烧开,将锅里的油气全集在水里再喝下去。
往往在这样的时候,陈依洁就会鼻子一酸,眼含泪水。
林木回来了,他刚进门陈依洁就给他说了唐天琴给刘自地追得跳水的事。
林木回道:“我回来时,已经听人说了,如果不是林娃看到刘自地追赶她,恐怕唐天琴会死得不明不白。”
“林娃看到了又怎样?他是大队支书,李家奈得何他?”
“肯定不一样,林娃看到刘自地追赶她,有人怀疑他图谋不轨,刘自地为了洗清嫌疑,就说清楚了事情经过,也就是说刘自地也犯了错误,至少,他得受处分!”
“那就好,刘自地那个短命鬼,活生生逼死了唐天琴,她的女儿才岁多点!”陈依洁虽然同情李家,心痛唐天琴出了事,可有心无力。
刘自地为一碗面条将唐天琴逼到跳水自杀,并且唐天琴跳水后他不救人不说还用石头砸,性质恶劣,他不但受到了公社通报批评,还得付唐天琴的丧葬费。
刘自地虽受到了处分,但李家的灾难却远没结束。就在当年的九月中旬,李保定带着孙女到碗口公社赶场。他在一个旱烟摊上选了两斤旱烟,回头时却发现孙女不见了。
李保定一边哭一边找,一直找到天黑,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孙女。碗口场镇不大,有的人给李保定问了不下十遍,看到他都烦了。可李保定就是问不出孙女的去向。
林川知道李雨桐被她爷爷弄丢了是第二天上午,陈依洁听院坝里的人说的。陈依洁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同情李家,也十分难过。
林川正在灶堂煮猪潲,陈依洁把消息告诉了他。
林川听到这个消息时就哭了,哭得很伤心,陈依洁怎么哄都哄不了。
那一天中午和晚上,林川都没有吃饭。
晚上时,想起这事,林川哭一阵后,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