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的夜，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云昭蹲在书房那张巨大的橡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羽毛笔。
笔尖早就分叉了，划过粗糙的纸面时，发出一种类似老鼠磨牙的沙沙声。
她没在算账，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早就被她看穿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藏着一张贪婪的嘴脸，像是一群蛆虫在啃食腐烂的果实。
她现在有点烦躁。
不是因为那些蛀虫，而是因为身体里的那股违和感。
自从昨天在集市上捏碎了那块假矿石，她动用了超出这方世界规则的力量。按照使用超规则力量对这具身体的副作用规则，每一次作弊，都要付出代价。
昨天是味觉。
她晚上吃饭时，把那块肥得流油的烤肉当成了蜡在嚼，一点滋味都尝不出来，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那种食不知味的感觉，对于一个曾经掌管天界盛宴的神明来说，简直是酷刑。
那今天呢？
今天是什么没了？
云昭悄悄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夜玄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像雪松，又像铁锈，混合着羊皮纸和墨水的陈旧味。
但此刻，这股味道在她鼻腔里变得极其淡薄，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嗅觉。
她的嗅觉失灵了。
对于一个靠感知能量波动来预判危险的神明来说，失去嗅觉就像人类失去了眼睛。
虽然不至于瞎，但那种对环境的掌控感会大打折扣，就像在迷雾里走路，总有一种不踏实的心慌。
她甚至闻不到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也闻不到书房角落里那盆幽冥血兰散发出的、对血族来说极具诱惑的甜腥气。
这很危险。
这意味着她对杀机的预警能力下降了一大截。
她抬头看向窗户那边。
夜玄还没回来。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应该坐在那张高背椅里批阅公文了，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连坐姿都不会变一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力道之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头顶那盏沉重的水晶吊灯都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
夜玄走了进来。
但他走得不对劲。
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昭的心口上，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空洞得像是在敲棺材板。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云昭一眼。他就那么径直走进来，把自己扔进了那张椅子里，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过分。
那不是正常的亮。
那是一种压抑着某种狂躁的、野兽般的幽光，绿色中透着血红，像是地狱里的鬼火，随时准备焚毁一切。
云昭握笔的手停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
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威压，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混乱。
他在忍耐，忍耐某种快要冲破皮囊的东西，那东西正在撕扯他的理智，把他从一个高贵的公爵变成一头嗜血的野兽。
她刚想开口问一句“晚饭吃不吃了”，夜玄突然动了。
快。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云昭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脖颈一凉，一股巨大的力量掐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重重地按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砰！”
厚重的橡木书架发出痛苦的呻吟，古籍和卷轴哗啦啦地掉落一地，砸在她的头上、肩上。
灰尘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一本厚重的《北境律法》砸在她的脚背上，疼得她脚趾蜷缩。
夜玄死死地扼住她的咽喉。
他的手臂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毒蛇，那双原本深邃的黑眸，此刻竟然变成了骇人的猩红色，瞳孔竖立起来，像极了猫科动物捕猎时的模样。那是血族的战斗形态，也是他最失控的状态。
“夜玄！”云昭被掐得喘不过气，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但他听不见。
或者说，他不想听。
此刻在夜玄的视野里，没有云昭，也没有书房。
他看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个曾经毁了他全族的仇敌幻影。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暴戾吞噬了他的理智，让他只想摧毁眼前的一切，哪怕是那个曾经在厨房里递给他面包的女人。
他的指甲变得尖锐，划破了云昭脖颈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血的味道。
对于失去理智的血族来说，是最好的催情剂。那股腥甜味虽然钻不进云昭的鼻子，却实实在在地刺激着夜玄的神经，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体内嗜血的本性。
云昭感觉到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这感觉很熟悉，几万年前，她被那些叛逆的神围攻时，也是这种气息。只不过那时候她是施暴者，现在她成了受害者。
她没有挣扎。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虽然她的鼻子闻不到味道，但当夜玄的手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她脑子里的那个“读心通道”并没有关闭。
相反，因为对方情绪的剧烈波动，那个通道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不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碎念，而是记忆的洪流。
破碎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云昭的脑海。
燃烧的城堡，火焰把天空染成了血色。
凄厉的哭喊声，那是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一个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的小男孩，透过缝隙，看着父母被拖出去，鲜血染红了华丽的地毯，那种暗红色，像是一朵朵妖异的花。
还有那个声音，一个苍老而戏谑的声音在大笑：“多好的血统啊，杀光了多可惜，留着，慢慢折磨。”
那是夜玄的童年。
那是他的死穴。
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云昭的眼前开始发黑，肺部像是要炸开。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这具凡人的躯壳真的会死，那她就真成史上第一个被自己债务人掐死的神明，太丢人了。
她抬起手，没有去掰他的手腕，那样没用。
她只是轻轻放在了他的心口上。
掌心贴着那层冰冷的丝绸，没有动用神力，因为神力会引起他的本能反击。她只是单纯地，用那个已经被剥夺了五感之一的灵魂，去触碰另一个破碎的灵魂。
她张了张嘴，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没事了”的口型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下一秒，夜玄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云昭摔落在地，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像是吞了一口滚烫的沙砾。
而夜玄，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椅子，最后滑落在地，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浑身都在颤抖。
那双猩红的竖瞳慢慢消退，变回了原本的深黑，但眼底却是一片死灰，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连灵魂都碎了一地。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云昭粗重的喘息声，和夜玄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飞舞，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时间的灰烬，覆盖了一切曾经的骄傲和尊严。
过了很久，久到云昭以为天都要亮了。
夜玄才哑着嗓子，从角落里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石头。
“你为什么不杀我？”
云昭摸着脖子上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她试着吸了吸鼻子，还是什么都闻不到。那种空虚感让她心烦意乱。
“杀你？”她没好气地回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杀你谁赔我一亿金币？你以为那是小数目吗？把你卖了都不够！还有这书架，这地板，刚才撞坏的地方，都得算在你的工钱里扣。还有精神损失费，刚才我差点以为我要去见创世神了，结果还得回来给你打工，想想就心塞。”
夜玄没说话。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云昭那张即使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讨债的脸。
那一刻，他原本坚硬如铁的心防，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他第一次在这个女人眼里，没有看到恐惧，没有看到厌恶，也没有看到怜悯。
他只看到了……不耐烦。
那种仿佛在说“你这人真麻烦，还要我赔家具”的不耐烦。
“今晚的事，”夜玄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
“忘掉。”
“忘不掉啊。”云昭站起身，扶着墙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这淤青没半个月消不下去。这算工伤吧？公爵大人，医药费得报销，还得算精神损失费。刚才我差点以为我要去见创世神了，结果还得回来给你打工，想想就心塞。”
她一边说，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账本，拍了拍灰，又顺手捡起一根掉出来的鹅毛笔，插回头发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拾自家客厅。
夜玄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刚才差点死在他手里，现在却还在跟他算账的女人。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诞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释然。那笑声很轻，却像是打破了某种坚冰。
“好。”
他答应了。
“都给你。”
云昭这才满意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下次再发疯，记得提前通知一声。我好戴个围巾，省得弄脏衣服。这料子看着挺贵，洗起来费劲。”
门开了，又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夜玄一个人。
他坐在黑暗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她皮肤时的温热。
那股温热像是一把钥匙，捅破了他心底那层厚厚的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差点杀了她。可她却说，这得算医药费。
窗外的月亮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光辉洒在他身上，却再也照不进他那颗已经乱了节奏的心。
他突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厌恶的世界，似乎因为这一个疯女人，变得稍微有趣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