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舟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明信片,是信。牛皮纸信封,贴了邮票,盖了邮戳,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字迹不是顾怀瑾的,是一个陌生人的。邮戳上的地名不是国内,是国外,一个沈夜舟从没去过、也许永远不会去的国家,很远,隔着大洋。
他裁开封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片枫叶。红色的,干枯的,压得很平。叶片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他用放大镜才看清——“他让我把这个寄给你。”
沈夜舟把枫叶翻过来,正面和普通的枫叶没有什么区别。五角的,叶脉清晰,颜色暗红,像是被秋天的阳光晒了很久。他把枫叶举到灯下看,光透过叶片,把叶脉照得像一幅微型的河流地图,每一条支流都通向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方远进来的时候,沈夜舟正把枫叶夹进相册的最后一页。方远没有问是谁寄的,他看见了信封上的邮戳,知道不是国内寄来的。他说:“他出去了?”沈夜舟说:“也许。”方远沉默了片刻,说:“他会回来吗?”沈夜舟合上相册,转了转银戒。“不知道。”
相册已经换了第二本了。第一本早就塞满了,深蓝色的封面,硬壳,放在书架上。第二本是方远送的,黑色的,软皮的,没有第一本厚。方远说你先用着,满了再买。沈夜舟说好。两本相册并排放在书架上,和张队留下的那枚旧警徽放在一起。警徽很久没擦了,表面落了一层灰,但他不想擦,那些灰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擦掉了,时间就断了。
窗外的银杏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冬天又来了,这是第几个冬天,沈夜舟没有数过。他只记得顾怀瑾寄来第一张明信片那天,窗外的银杏叶还是绿的。现在那棵银杏树已经长高了很多,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觉得它每年都在长,每年都不一样。
方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案卷。“刚接的,入室抢劫,一死一伤。”他把案卷放在桌上,看着沈夜舟手里的相册。“又在看那些明信片?”
沈夜舟把相册放回书架。“没有。在整理。”
方远在椅子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夜舟,你说顾怀瑾还活着吗?”
沈夜舟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份新案卷。“活着。”
“你怎么知道?”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案卷,第一页是现场照片,血腥,惨烈。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翻过去了。
方远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夜舟。“要是有一天他不寄了,你会去找他吗?”沈夜舟抬起头看着方远的背影。方远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结了婚的男人总会变,变得稳重了,变得沉默了,变得会替别人着想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从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说的小伙子了。沈夜舟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变了,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执着了,不再像从前那样非黑即白了。有些东西,以前他一定要追到底,现在他知道追到底也没有用。真相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沈夜舟低下头,继续看案卷。“不会。”他说,“他不想被找到。”
方远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沈夜舟翻开案卷的下一页。“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明信片上写过地址。”
方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重新走回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晚。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件事,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夜舟,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沈夜舟的手在案卷上停了一下。“不知道。”
方远转过身看着他。“你信不信有来生?”
沈夜舟想了想,转了转银戒。“不信。”
“我也不信。”方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沈夜舟读不懂的东西,“但有时候我希望有。”
窗外的雪开始下了,很小,很细,像盐粒,落在地上就不见了。方远走回沈夜舟对面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咽了下去。沈夜舟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也皱了一下眉。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雪越下越大,雪花不再是盐粒了,是鹅毛状的,一片一片地往下坠。窗玻璃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透过雪看出去,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沈夜舟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新案卷,一页一页地翻。方远也翻开了一份材料,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的东西。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雪落的声音。暖气管道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像一个老人睡着时的鼾声。
沈夜舟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方远抬起头,问他有什么想法。沈夜舟转了转银戒,说了一句“明天去现场看看”。方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夜舟,雪下大了。”
沈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银杏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像一个弓着背的老人。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方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窗外的雪小了一些,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被夜色吞没。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银戒,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手机震了。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沈警官,下雪了。”
他看了很久。窗外雪还在下,雪花在路灯的光里飞舞。他打了四个字——“是啊,下雪了。”
发送。显示已送达。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了转银戒,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他转过身,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他脚下的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从五楼到一楼,从大楼到雪地。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