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沈夜舟偶尔会梦见他。不是经常,是偶尔。隔几个月一次,在那些不冷不热的夜晚,窗外的风不大不小,月亮不圆不缺。梦里的顾怀瑾总是在走,走在雪地里,走在海边,走在银杏树下,走在枫叶林里。他的脸总是看不清,但沈夜舟知道是他。
有一次梦里顾怀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沈夜舟问他,你找到那个地方了吗?顾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沈夜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沈夜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梦里的路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顾怀瑾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还会继续走下去。
方远结了婚,对象是小周。婚礼在秋天,沈夜舟随了份子,喝了不少酒。方远端着酒杯过来敬他,说夜舟,你也该找个人了。沈夜舟笑了笑,把杯里的酒喝完了。方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婚后的方远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了一个状态。他不再没日没夜地加班了,下班就回家。沈夜舟说你现在像个已婚男人了,方远说本来就是。沈夜舟笑了笑,继续看案卷。
张队从南方回来了,彻底回来了。他在南方的房子卖了,搬回了江北。方远问他怎么不在了,他说待不惯,海风太大,吹得头疼。方远笑了,说你就是想回来。张队没有否认。
他回来后在江北租了一套小房子,离市局不远,走路只要十几分钟。他偶尔会来办公室坐坐,看看那盆绿萝,跟沈夜舟聊几句。他说沈夜舟老了,沈夜舟说你也老了。张队笑了,说谁不老呢。他退休快三年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多了不少,走路也慢了许多。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在审讯室里盯了嫌疑人几十年的眼睛,锐利,明亮,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陈建国死了,周志远死了,钱海洋死了,赵敏君死了,马德胜死了,刘建国死了,宋明远死了,郑克己死了,林远死了,孙晓芸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还在活着。张队活着,方远活着,沈夜舟活着。顾怀瑾也许活着,也许不在了。沈夜舟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失踪案还压在沈夜舟的案头,嫌疑人抓到了,交代了,指认了现场,尸体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找到了。失踪者的妻子来认尸的时候没有哭,她站在太平间的走廊里,靠着墙,一句话都没说。沈夜舟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沈夜舟听见了,想说“不用谢”,但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在地上拖行,像一条沉重的、无法卸下的锁链。沈夜舟站在那里,直到那影子完全消失,才转身走回了大楼。
绿萝又该换盆了。根从排水孔里钻出来,密密匝匝的。沈夜舟去花店买了新盆和新土,在办公室里换了,用了整整一个中午。方远帮他扶着花盆,两个人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泥。
方远说你这花再这么长下去,以后得换个缸了。沈夜舟说那就换缸。方远笑了,说你真的把这花当孩子在养。沈夜舟没有否认。他确实把它当孩子在养。因为它是张队留给他的,因为它是活的,因为它需要他。
银杏叶又黄了。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银杏树,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在风中打着旋,落在树根周围,铺了厚厚一层。他在那些落叶中看到了一个身影,很小,很远,站在树的那一边。
他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直到那身影被风吹散了,不见了。也许只是光影的错觉,也许真的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收回目光,转了转银戒。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沈警官,你还在。”
他看了很久。打了四个字——“你也是。”
发送。显示已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