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苏晚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是被梦惊醒。梦里她又站在十八楼的窗边,风灌进来,脚下是灰色的水泥地面。有人在她身后,她转身,看不清脸。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天刚蒙蒙亮,别墅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宅。
她穿上外套,走出房间。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经过王耀宗的房间,门缝下没有灯光。经过王诗音的房间,也没有声音。
她下到一楼,走向厨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地上有一大片油渍,刚好在冰箱和灶台之间。灯光照在油面上,反射出暗黄色的光。位置、大小、形状——和她前世一模一样。
她前世就是在这里滑倒的。后脑勺撞到灶台边角,热水壶从灶上翻倒,滚烫的开水浇在她腿上。她被送进医院,错过了那天下午的关键线索。第二天,她死了。
苏晚蹲下来,看着那摊油。是食用油,刚从瓶里倒出来的,还没有干透。边缘有一小圈淡黄色的痕迹,像是指纹。
她站起身,绕过油渍,从另一侧走到水池边,倒了一杯水。
水杯握在手里,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她没有喝,而是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王建国发的“大家早点休息”。她按下拍照键,对着地上的油渍拍了一张,发到群里。
配文:“厨房地上有油,小心。”
发完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端着水杯走出厨房。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餐厅,坐下。
六点二十分的餐厅空无一人,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餐具还没摆。她一个人坐着,等。
六点四十五分,王建国第一个下楼。他看到苏晚坐在餐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小苏今天起得真早。”
“睡醒了。”苏晚说。
王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不疼了。”
“那就好。”王建国顿了顿,“昨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耀宗那个人就是嘴快,没什么恶意。”
苏晚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建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报纸。
七点,大嫂王丽华下楼。她看到苏晚,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没有看苏晚,也没有说话。
七点十分,王耀祖下楼。他跟苏晚打了个招呼,语气平常。
七点二十分,王耀宗最后一个走进餐厅。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发白,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看任何人。
王诗音端着一锅粥走进来,把锅放在餐桌中央。她的动作很轻,白瓷锅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
她给每个人盛粥,一碗一碗递过去。递到苏晚面前时,她的手指在碗边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微微一笑。
苏晚接过粥,没有反应。
“吃饭吧。”王建国说。
筷子动起来,粥的热气升腾,瓷勺碰碗沿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建国夹了一块腐乳,放在苏晚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是你阿姨自己腌的。”
苏晚没有动。
“怎么不吃?”王建国问。
苏晚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怕有人想让我摔一跤。”
餐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腐乳块悬在筷子之间。大嫂放下勺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王耀祖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王建国,表情茫然。
王耀宗低着头,没有动。
“谁弄的油?”王建国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去。
没人回答。
“我问,谁弄的油?”王建国的声音大了一些,手指敲着桌面。
王耀宗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神躲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诗音轻声说:“可能是保洁阿姨没拖干净。”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吃饭。”他说。
筷子又动起来,但气氛变了。每个人都在低头吃,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王诗音低头喝粥,勺子碰碗的声音很轻。她的手指在碗边画了一个小圈,然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规则这种东西,定下来就是用来打破的。”
苏晚听见了。
她没有抬头,但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上午十点,客厅。
“紧急会议”被召集了。
所有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王建国坐在中间的单人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说。”他扫视一圈,“苏晚最近言行很古怪,我怀疑她可能压力太大,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建议让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大嫂点头附和:“我也觉得,小苏这两天说的话太不正常了。”
王耀祖没说话,皱着眉。
王耀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王诗音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安静地听着。
苏晚坐在王建国对面,听完他的话,慢慢站起身。
“你们是怕我继续说话,”她说,“还是怕我说出更多你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王建国的脸沉了下来:“小苏,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苏晚笑了,“王叔,你心脏病的事情,我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因为你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我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你不想知道吗?”
王建国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你为我好,”苏晚继续说,“那我想问你一句——两天后,谁会死?”
客厅里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用告诉我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苏晚环视所有人,“我会自己看清楚。”
她转身,走向楼梯。
经过王诗音身边时,她的余光扫到王诗音的手机屏幕。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王诗音的手指迅速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了。
她抬起头,冲苏晚笑了笑。
苏晚没有回应,继续上楼。
二楼走廊。
她走到二嫂赵秀兰的房门前,停下。
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她抬手敲门。
“谁?”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我,苏晚。”
门开了一条缝,赵秀兰探出头。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睡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
“苏、苏晚?”赵秀兰结巴了一下,“你找我什么事?”
“我能进去吗?”
赵秀兰犹豫了一下,拉开门。
苏晚走进房间,关上门。
房间不大,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赵秀兰站在床边,双手绞在一起,不敢看苏晚。
苏晚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赵姐,坐。”
赵秀兰慢慢坐下,身体僵硬,像一根绷紧的弦。
“赵姐,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苏晚的声音很轻,很柔,“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赵秀兰摇头。
“因为你是这家里唯一一个还有良心的人。”
赵秀兰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想知道,”苏晚凑近她,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的孩子在未来会怎么看你吗?”
赵秀兰浑身一颤。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苏晚握住她的手,“你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在老家跟你妈住。你已经三个月没回去看他了。上次视频,他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说下个月,但你说了三个下个月。”
赵秀兰的眼泪止不住了。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苏晚没有催她。她等。
等赵秀兰哭。
哭了大概十分钟,赵秀兰的声音渐渐小了。她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抽屉里叠着一堆旧衣服,她伸手进去,在衣服夹层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U盘。
U盘很旧,外壳上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缠着。
赵秀兰走回来,把U盘放在苏晚手里。
“这是……这是我偷录的一次家族会议,”她的声音沙哑,“那天他们以为家里没人,在书房说话。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说……在说……”
她说不下去了。
苏晚握着U盘:“说什么?”
赵秀兰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他们说,‘那个助理必须消失’。”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谁说的?”
“王、王建国说的……王耀宗也在场……王丽华也在……他们都在……”
苏晚把U盘装进口袋,站起来。
“赵姐,谢谢你。”
赵秀兰拉着她的手,声音颤抖:“苏晚,你不会……不会告诉他们是我说的吧?”
“不会。”苏晚拍了拍她的手背,“但你要小心。从今天起,不要一个人出门。”
赵秀兰的脸色更白了。
苏晚转身离开房间。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兰还站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肩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苏晚关上门。
深夜。
整栋别墅沉入黑暗。
苏晚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个音频文件。她点开第一个,耳机里传来王建国的声音。
“……苏晚知道的太多了。必须在第三天之前解决。”
王耀宗的声音:“怎么解决?”
王建国:“你来办。用你上次那个渠道。”
王丽华的声音:“出了事怎么办?”
王建国:“出了事,她是外人。没人会查。”
音频很短,只有四十秒。但四十秒里,苏晚听清楚了一切。
她拔出U盘,把它藏进内衣口袋。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知道他们是谁了。策划者——王建国。执行者——王耀宗。善后者——王丽华。
还有一个人,她没有听到声音。
王诗音。
王诗音不在那次会议里。但苏晚记得,第二次轮回中,王诗音在她死前说的那句话——“姐姐,小心烫。”
那不是关心。那是告别。
楼下,书房。
王建国坐在书桌后面,手机贴在耳边。
“……她手里可能有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电话那头能听见,“今天她去找赵秀兰了,不知道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要不要先处理赵秀兰?”
“不急。先解决苏晚。两天之内,必须解决。”
“明白了。”
王建国挂断电话。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一口喝完。
然后他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握紧拳头,猛地砸向桌面。
“砰——”
茶杯被震倒,滚落在地,碎成几片。茶水洇进地毯,留下一滩深色的印记。
王建国盯着地上的碎片,呼吸急促。
他没有注意到,书房的门缝外,一只脚轻轻移开了。
王诗音穿着白色睡裙,赤脚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空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茶渍。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在之前的文档里继续打字:
“苏晚找到了赵秀兰的证据。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小时。”
她停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该动手了。”
她按下发送键。
消息消失在屏幕上,像被黑暗吞没。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拉好被子。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闭上眼。
嘴角,微微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