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推开房门,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
昨晚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她没有拆掉绷带。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听楼下的动静——餐具碰撞的声音,低语声,椅子拖动的声音。一切正常。
或者说,一切如常。
她走下楼梯,穿过走廊,推开餐厅的门。暖黄色的灯光,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热气腾腾的早餐。王建国坐在主位,正招呼大家坐下。大嫂王丽华坐在他右手边,王耀宗坐对面,王耀祖靠门口,王诗音站在角落里擦桌子。
桌上摆着一盘红烧鱼,鱼身完整,酱汁浓郁,葱花撒在上面。这是苏晚第三次见到这盘鱼出现在早餐桌上。
无人提及昨晚的事。
好像她敲碎酒杯、用碎片对准自己脖子、预言死亡——这些事从未发生过。
王建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苏晚面前的碟子里,笑着说:“小苏,多吃点,你脸色不太好。”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鱼肉,然后抬眼扫过整张桌子。大嫂在喝粥,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王耀宗在剥鸡蛋,动作有些急躁,蛋壳碎了一桌。王耀祖在看手机,眉头微皱。王诗音在擦桌子,毛巾在她手里来回移动,动作轻柔而机械。
角落里,王诗音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了一个小圈。
苏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她见过这个动作。很多次。
“小苏?”王建国又喊了一声。
“谢谢王叔。”苏晚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的鲜味在舌尖散开。她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放下筷子。
“这条鱼不错,”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城北海鲜市场A区3号摊位买的,今天早上六点到的货。”
大嫂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姜从筷子间滑落,掉进粥碗里,溅出几滴。
王耀宗放下鸡蛋,皱眉看她:“你什么意思?”
苏晚没有看他,继续说:“今天下午,市场会有突击检查。有人在三文鱼中检测出了违禁抗生素,整个A区会封禁。新闻会播。”
王耀宗冷笑一声:“装神弄鬼。”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是看着。
王耀宗的眼神开始躲闪。
角落里,王诗音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手里的毛巾悬在半空。她盯着苏晚看了两秒,然后继续擦。没有人注意到她。
“吃饭吃饭,”王建国打圆场,“小苏可能是没睡好,说的胡话。”
苏晚没有再说话。她低头喝粥,一勺一勺,很慢。
早餐结束后,所有人都散了。王建国去了书房,大嫂上楼换衣服,王耀祖开车出门,王耀宗在客厅里看手机,王诗音留在餐厅收拾碗筷。
苏晚起身,走到王诗音身边,拿起一只空碗,摞到她手里的碟子上。
王诗音抬头,冲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干净、无害,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姐姐昨晚睡得好吗?”王诗音问。
“很好,”苏晚说,“你呢?”
“我也很好。”王诗音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苏晚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餐厅,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开。王耀宗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苏晚没有看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的落地钟敲了十二下,然后是下午一点,两点。
两点五十八分,苏晚放下杂志,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电视停在新闻频道。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主播正在播报民生新闻。王耀宗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三点整。
电视画面切换,一个红色的“突发新闻”条幅出现在屏幕底部。女主播的声音变得严肃:“本台最新消息,今天下午,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对城北海鲜市场进行突击检查,在A区多个摊位的三文鱼样本中检测出违禁抗生素残留。目前,A区所有摊位已被要求暂停营业,接受进一步调查。请市民近期注意食品安全。”
新闻画面切换到海鲜市场——拉起的警戒线,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摊主们焦急的脸,一箱箱被搬上货车的海鲜。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王耀宗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方,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脸色发白。
大嫂王丽华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手扶着栏杆,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王建国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门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苏晚站在电视机前,背对着屏幕,面对着一屋子沉默的人。
“我说过了,”她说,“我只是知道一些事情。”
没有人回答。
苏晚关掉电视,转身走向走廊。她经过王耀宗身边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她走过王建国身边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后背上。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傍晚六点,晚餐时间。
苏晚再次下楼。餐厅里的气氛变了。不是昨晚那种惊愕,也不是今早那种刻意的无视,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什么,但都不敢开口。
王耀宗没有出现。
“二少爷说身体不适,不下来了,”王诗音端菜上桌,轻声说。
王建国点点头,没有追问,若无其事地夹菜、吃饭、喝汤。但他的右手在夹菜时微微颤抖,筷子碰到碟子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晚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还注意到,大嫂频繁看手机,每次屏幕亮起,她都迅速看一眼,然后迅速按灭。王耀祖心不在焉,米饭送进嘴里却忘了嚼。
王诗音端菜上桌,一碟清炒时蔬放在苏晚面前,一盘红烧肉放在王建国面前。她经过苏晚身边时,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的椅背。
苏晚侧头看了一眼。
王诗音没有看她,低着头,端着空托盘走向厨房。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
苏晚放下筷子。
“我去趟洗手间。”她起身,走出餐厅。
走廊里,她停了一下。王耀宗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缝下透出灯光。她正要上楼,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
王耀宗的声音。
她转身。王耀宗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离她约五步远。他的衬衫领口敞开,脸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那些话,是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很低。
苏晚没有回答。
“那条鱼,那个市场,那些抗生素——你不可能提前知道。除非你是……你是……”
他没有说完。
苏晚走向他,每一步都很慢。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边。
“你转账用的那个虚拟币钱包,最后五位是——3、K、7、T、2。”
王耀宗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嘴唇开始发抖。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伸向裤袋,摸到鼓鼓的东西,又缩了回来。
“你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怎么知道的?”
苏晚退后一步,看着他。
“我说过了,”她说,“我只是知道一些事情。”
她转身上楼,留下王耀宗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他的腿发软,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二楼,苏晚的房间。她关上门,靠着门板,闭上眼。
她在数。
前三次轮回,王耀宗都是在第二天晚上“身体不适”缺席,但第三天早上就会恢复正常。他的虚拟币钱包是她第二次死亡前查到的线索,那次她死得太快,没来得及用。
这一次,她不会浪费。
晚饭结束后,苏晚没有下楼。她坐在床上,把前三次轮回中收集到的所有碎片拼在一起——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谁在什么时候出现了,谁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把这些写在一张纸上,然后烧掉。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她用水冲走。
晚上十一点,有人敲门。
苏晚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她起身,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大嫂王丽华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汤。
苏晚打开门。
王丽华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汤碗,碗里是炖银耳,冒着热气。
“小苏,”王丽华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我炖了点银耳汤,给你端一碗。昨晚你受了惊吓,喝点甜的,好睡。”
苏晚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王丽华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苏晚,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来,不是为了送汤。”
苏晚侧身让开,示意她进来。
王丽华走进房间,把汤碗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过身,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她低声说,“那条鱼,那个市场,还有新闻——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没有回答。
“算了,”王丽华摇摇头,“我不想知道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苏晚,你想活,就得先知道谁是真正的疯子。”
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
“谁?”她问。
王丽华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走到门前,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人,才转回身。
“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她说,“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是——”
她停住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
王丽华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苏晚说:“我不能再说了。你小心。”
她走了。
苏晚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汤碗还放在书桌上,碗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苏晚走过去,拿起收据。
上面是一家小超市的购物清单,日期是三天前。买的都是日用品——纸巾、牙膏、洗衣液。没有什么特别。
但收据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查王耀宗的电脑,D盘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他生日反写。”
苏晚把收据折好,放进裤兜。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花园里,路灯照着一地落叶。没有人。
她拉上窗帘,关灯,躺到床上。
脑子里,所有碎片又开始转动。
王耀宗的虚拟币钱包,王丽华的收据,王诗音的手指画圈,王建国的心脏病——这些碎片之间有什么联系?她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王丽华来,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恐惧。
恐惧什么?
苏晚闭上眼。
她想起王丽华最后那个表情——不是害怕被打扰,不是害怕被看见,而是害怕被发现。发现什么?发现她和苏晚说了话?还是发现苏晚知道得太多了?
她不知道。
但明天,她会知道。
别墅的另一头,王丽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锁好,靠在门板上喘气。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一看,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你说了什么?”
王丽华的手开始发抖。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没。”
对方没有再回复。
王丽华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她没有看到,门缝下面,一只脚停了几秒,然后轻轻走开。
脚步声消失在地毯里,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