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年底,生产队会计去公社对帐,将林木手中还没来得及注帐的发票拿走。他拿发票时说对完帐后会还给林木,结果对完帐后不但没还回发票,还和队长合伙,坑了林木这个出纳一把,让林木欠了生产队两百多。
林木没挪用生产队的钱,心中有底,就在他准备去请公社专业会计下来查帐时,会计却突然吐血身亡。死无对证的林木只得自认倒霉,赔偿这两百多。
第二年春天,林家赔款后,一贫如洗,林家自然被大屋场里的人各种看不起。这种感受最深的是林川,那时,他还没读书,大屋场里,和他一般大小的孩子都不再和他玩。
林川大多时候只能坐在门槛上,羡慕地看着以前一起玩的同伴痛快地打闹。
那时,李子已经成熟。
胡华云老婆高秋艳特意提了一竹篮李子,挨个派发。她边派发边望林川,脸上堆着特别的笑意。
给孩子们派发完,她提着竹篮向林川走来,竹篮里还有小半篮李子。林川吞了口口水,看着那诱人的李子。要知道,这之前每年,这个屋场仅她家才有的三树李子每到成熟时,这女人会最先把李子派到他家。
高秋艳依然笑着,走到林川面前时特意停下,鼻子哼哼气后,便去了旁边大沟边的赵小权家。两三分钟后她又回来了,竹篮里还有二三十个诱人的李子。她照例走至林川面前停了停,鼻子哼出的气息和先前一样。
特意停顿片刻后,她提着竹篮又到了院坝,把剩下的李子间歇里一个一个派给几个孩子,她自己也偶尔吃一个。
孩子们很开心,高秋艳更快活,站在院坝里,特意等待什么——果然,屋场东头院坝入口的陈春江走了过来,边吃李子边走至院坝,望望高秋艳后又望望林川,摇了摇头,说:
“这家人啊,这辈子肯定就这样子了!要翻身,恐怕得下下辈子!”
高秋艳笑了笑,深表赞同。
林川看了看陈春江,平时里他都给他叫幺外公,此时此刻,他也落井下石了。
大家依然热闹着,其实都有注意吞咽口水的林川。
林川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吃到李子的,虽然他好想吃。
胡应合的小儿子胡坤,得意洋洋投大人们所好,将一棵李子骨头往林川这边击了过来
李子骨头虽然没击到林川,但带着嘲讽故意碰在门框上,吓得林川闭了闭眼,完美地配合了那边传来的夸张大笑。
林川十分无奈,他不想再看院坝里曾经一起玩过的伙伴,靠在门框上睡了。睡梦中,他终于吃到了李子,很香很甜,是高秋艳亲自送来的。只是,他给一阵笑声惊醒了。醒来时,才知道胡坤站在面前,正用一棵李子放在他嘴唇逗,边逗边悄悄示意流口水了。
自然,院坝里欢乐的笑声再次四起。
“林娃,滚进去!”
林川正绝望时,陈依洁从自留地里背青菜回来,见院坝里其他人正吃李子,立即明白了是啥情形,赶紧喝斥儿子。
林川只得进去。
其实,滚进去也没办法回避,林家卖掉两间屋后,只剩两间屋了。灶屋进去就是卧室。林川靠在卧室门框,眼睛盯在灶屋门槛。胡坤带着那些曾经的伙伴如影随形,在林家灶屋门前晃来晃去,特意把香喷四溢的李子慢慢塞进嘴巴,又用舌头顶出来。
林川的口水更加想了,再次排起长队反复提醒。
“滚进去!”陈依洁再次对儿子喝斥。以前时,她眼一瞪,门外的这些小子谁敢放肆?
但现在,时过境迁,她只能喝斥自己的儿子了。
林川只得进去卧室,他吞了口口水,吃不上,现在看着别人吃也不行了。
外面依然是曾经的伙伴们欢乐的嬉笑,林川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地面。卧室屋顶有一块长方形亮瓦,阳光呈长方形透进来,把他长方形的孤独照得明亮晶透而又清冷。
“林娃,出来烧火,煮猪潲了!”林川正感受孤独的声音、形状和颜色时,妈妈叫他干活了。
“妈妈,把猪潲煮熟了,我要到下香野去玩一会,去看他们修堰塘!”
“行!把猪潲煮熟了,你去玩一会吧!”
儿子在院坝里受排挤,陈依洁心里也不是滋味,就答应了小儿子。
半个小时后,一大锅猪潲终于煮熟了。林川走出屋,走过大屋场。此时,他多渴望有伙伴喊他一起玩哪怕是问一句去哪里都好。但院坝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胡坤的带领下对林川已经不屑一顾。
林川只得孤独地走过院坝,从那边院口往山下跑去。
大堰塘在下香野山底,从这边下去有十多分钟路程,大堰塘修建得很大,林川曾去看过,大堰塘修好后就可以灌溉香野平坝上的稻田。
大堰塘修建的地方原来也是一口堰塘,叫小堰塘,解放前是地主李保定的。解放后,他的这口堰塘包括所有田地都成了集体的。前年时,大队支书刘自地为了能留下丰功伟绩,不顾人们饭都吃不饱的事实,决定在这里修建一口大堰塘。
他说,这个大堰塘建成后,一年不下雨也能保证香野平坝的稻谷不减产,香野稻谷不减产就能保证河源大队能完成交粮任务。除了这,还能养鱼,有副业收入……
说是大堰塘,其实是个小水库,但在上报时,说水库吓人怕批不准,就报成大堰塘。
大堰塘修到现在,已近尾声,即将建成并投入使用。
林川翻过一个山峦,已经到大堰塘最里面的山沟了,突然,他看见刘自地在追赶唐天琴。唐天琴正往林川前边的一个山嘴跑。林川常跟大姐去她家玩,唐天琴很喜欢林川,常给东西他吃,所以见刘支书追她,很担心她。
刘支书为何要追赶天琴婶?林川十分不解。
刘自地和李家,是有恩怨的。
前几年时,曾有两个媒人给唐天琴做媒,一个把她介绍给刘自地的大儿子刘少华,一个把她介绍给李保定的大儿子李忠祥。刘自地的家在香野后面的山上,家庭条件根本比不了生在香野平坝的李家,所以唐天琴选择了李忠祥。
就因为这事,刘自地耿耿于怀。这次,趁修大堰塘这个机会,整李家,他让李家父子包括唐天琴干重活。
活重,李忠祥自然会护着妻子,他拼命干,让妻子少干;唐天琴也心疼丈夫,所以在早上时,她把包谷糊糊让了半碗给丈夫。
干两小时活后,唐天琴实在饿,就不顾一切跑去工地食堂。她去到时,干部桌子上放着一碗面条,那是食堂煮饭的为了讨好刘自地煮的一碗,但端上桌子时刘自地有事去了下外面。就是他走的那会,唐天琴去了。
她原想找点可以生吃的东西填填肚子,比如黄瓜啥的,却意外看到了一碗面条。这年月,面条是多好的美食啊!她都几个月没吃过面条了,再加上此时此刻的饿,她立即狼吞虎咽。
当刘自地回来,面条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根了,蜷缩在碗底一点点残汤里,即是如此,唐天琴还一口喝下。
刘自地怒不可遏,他一把揪住唐天琴,一只手伸进唐天琴嘴巴,他想伸进她的肚里去,抠出面条来。
唐天琴使劲挣扎。虽然女人的力气远不如男人,但唐天琴为了护住肚里的面条努力合上牙齿时,刘自地还是哎哟一声,懈了力,唐天琴终于逃掉。
“我定要让你游街!”刘自地愤怒到极点,追在唐天琴背后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