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爸”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横亘在父子之间二十三年的冰封。
之后几天,陆嚣和陆建国之间的空气明显不一样了。不再是剑拔弩张,不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笨拙的、试探性的接近。
陆嚣依然每天去看念念治疗,陆建国依然每天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等。但治疗结束后,陆嚣会下楼,在长椅上坐一会儿。有时候不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看花园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时候会聊几句,聊念念的治疗,聊苏黎世的天气,聊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没人提过去,没人提林静,没人提那些血淋淋的真相。
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建立关系。
温以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又欣慰又酸涩。欣慰的是陆嚣终于肯放下一些恨,酸涩的是这和解来得太迟,迟到一个已经时日无多。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多准备一份饭菜,让陆嚣带下去。陆建国每次都接过来,说“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珍惜,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念念的激光治疗定在三天后。
伯格医生把陆嚣和温以宁叫到办公室,详细解释了治疗方案。
“激光治疗的目标是淡化胎记,减少病变的皮肤组织。”伯格医生在电脑上调出念念背部的3D图像,“我们会用特定波长的激光,分五次进行,每次间隔两周。治疗过程需要全麻,因为孩子太小,不能配合。”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
“全麻有风险,特别是对念念这样有神经系统基础病的孩子。虽然风险很低,但我们必须告知你们。另外,激光治疗后,皮肤会有灼伤反应,会起水泡,会结痂,会痒。孩子可能会因为不适而哭闹,需要你们精心护理。”
温以宁的心提了起来。
“风险……有多大?”
“千分之一左右的概率会出现严重并发症,比如感染、疤痕增生,或者神经损伤。”伯格医生坦诚地说,“但我必须说,比起不治疗,让病变发展下去,这个风险是值得冒的。而且,我会亲自操作,用最保守的参数,确保安全。”
陆嚣握紧了温以宁的手。
“我们治。”他说,“但能不能……让我父亲进来听听?他是医生,也许能提些建议。”
伯格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当然可以。我让护士去请他。”
几分钟后,陆建国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办公室。他显然有些紧张,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只是不住地点头:“伯格医生,陆嚣,以宁。”
伯格医生把治疗方案又复述了一遍,陆建国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个专业问题。他毕竟是医学院出身,虽然后来从商了,但底子还在。
听完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同意治疗。但有个建议——治疗前,给念念做一次全面的神经传导检查。他背部的胎记靠近脊柱,激光的热效应可能会影响周围的神经。如果有异常,我们可以调整治疗方案。”
伯格医生眼睛一亮。
“好建议。我马上安排。”
检查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念念被推进检查室时,哭得很厉害。他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那些冰冷的仪器。陆嚣和温以宁穿着防辐射服陪在旁边,握着他的小手,一遍遍说“不怕”。
检查做了整整一个小时。结束后,念念哭累了,睡着了。陆嚣抱着他回病房,温以宁去医生办公室等结果。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神经传导有轻微异常。”伯格医生指着电脑上的波形图,“在T8到T10脊椎节段,传导速度比正常值慢15%。这证实了陆先生的担心——胎记确实影响了周围的神经。”
陆建国站在旁边,眉头紧锁。
“那治疗……”
“参数要调整。”伯格医生说,“我会把激光的能量调低20%,治疗次数从五次增加到七次,每次间隔三周。这样更安全,但疗程会延长,效果也会慢一些。”
陆嚣和温以宁对视一眼。
“安全第一。”陆嚣说,“慢一点没关系。”
治疗方案就这样定了下来。
三天后,念念进行了第一次激光治疗。
治疗安排在上午九点。念念从前一晚十点开始禁食禁水,早上醒来饿得直哭。温以宁抱着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轻声哄着,但小家伙不买账,哭得撕心裂肺。
陆嚣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着。
八点半,麻醉医生来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笑容温和。她检查了念念的情况,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可以开始了。爸爸妈妈可以送到手术室门口,但不能进去。”
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她紧紧抱着念念,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宝贝不怕,妈妈在外面等你。睡一觉就好了,醒了妈妈给你买你最喜欢的草莓酸奶。”
念念听不懂,只是哭。
陆嚣从温以宁怀里接过念念,抱得很紧。
“念念,”他在儿子耳边轻声说,“爸爸在,妈妈在,爷爷也在。我们都等你出来。你要勇敢,知道吗?”
念念似乎听懂了,哭声小了一些,抽泣着点头。
护士推着转运床过来,陆嚣把念念放在床上,握着他的小手,一路送到手术室门口。
门开了,麻醉医生推着床进去。
门关上。
红灯亮起——“手术中”。
陆嚣和温以宁站在门外,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的手心全是汗,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陆建国站在不远处,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嘴唇在无声地动,像在祈祷。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温以宁靠在陆嚣肩上,眼泪无声地流。陆嚣搂着她,眼睛盯着那盏红灯,一眨不眨。
一小时后,灯灭了。
门开了,伯格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容。
“很顺利。孩子已经醒了,在恢复室。你们可以去看看他,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温以宁第一个冲进去。
恢复室里,念念躺在小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背上盖着纱布。他醒了,但眼神还迷糊,看见妈妈,瘪了瘪嘴,想哭,但没力气。
“宝贝……”温以宁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妈妈在,妈妈在。”
念念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温以宁的心都要碎了。
陆嚣第二个进去。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儿子,想碰碰他,又不敢,怕弄疼他。
“念念,”他轻声说,“疼吗?”
念念点点头,小声说:“疼……”
陆嚣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床单上。
“很快就不疼了。”他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念念点头。
陆嚣开始讲那个他讲了无数遍的故事——小熊找妈妈的故事。声音很轻,很慢,像摇篮曲。
念念听着,眼睛慢慢闭上,又睡着了。
陆嚣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催,才轻轻退出恢复室。
门外,陆建国还等在那里。看见陆嚣出来,他快步上前,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很顺利。”陆嚣说,“睡着了。”
陆建国松了口气,身体晃了一下,陆嚣下意识扶住他。
“你……”陆嚣皱眉,“你脸色很差。去坐会儿。”
他扶着陆建国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陆建国喘了几口气,脸上才恢复一点血色。
“我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紧张。”
陆嚣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陆嚣忽然说。
陆建国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提醒做那个检查。”陆嚣说,“如果不是你,伯格医生可能不会调整参数。那今天……”
他没说完,但陆建国懂了。
“应该的。”陆建国低声说,“我是医生,虽然……不配当医生了。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陆嚣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脸色苍白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恨吗?
不恨了。
那爱吗?
他不知道。
也许,亲情就是这样。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非爱即恨。而是在漫长的时光里,在数不清的伤害和原谅之后,沉淀下来的一种……羁绊。
一种割不断,理还乱的血缘。
“爸。”陆嚣开口,声音有些哑。
陆建国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等念念出院,”陆嚣说,“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陆建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眼睛迅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不用。”他哽咽着说,“我……我一个人住习惯了,不打扰你们……”
“不是打扰。”陆嚣打断他,“是……互相照顾。你身体不好,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而且念念……他需要一个爷爷。”
最后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建国的防线。
他捂住脸,压抑地哭起来。
肩膀剧烈颤抖,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陆嚣看着他,没有安慰,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像小时候,父亲拍他的背那样。
一下,一下,很轻,但很坚定。
念念在恢复室观察了两小时,生命体征稳定,被推回了病房。
背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不能平躺,只能侧卧。温以宁和陆嚣轮流守着,帮他翻身,给他喂水,用棉签蘸水润他的嘴唇。
小家伙很难受,一直哼哼唧唧,但没大哭,只是小声抽泣。温以宁心疼得直掉眼泪,陆嚣握着儿子的手,一遍遍说“爸爸在”。
晚上,陆建国来了。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四个小时的鸡汤。
“我问了营养师,说可以喝一点清淡的汤。”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念念……怎么样了?”
“好多了。”温以宁说,“刚睡着。”
陆建国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念念,眼神温柔得像水。
“受苦了。”他轻声说,伸手想摸摸念念的头,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爸,”陆嚣说,“你坐。一会儿汤凉了,你喝点。”
陆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温以宁盛了一碗汤,递给他。陆建国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珍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念念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苏黎世的夜晚降临了。
“陆嚣,”陆建国忽然开口,“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陆嚣。
“这是什么?”陆嚣问。
“你妈妈的东西。”陆建国说,“她去世后,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了一些信件和日记。我一直留着,没敢看。现在……交给你。你有权利知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嚣的心狠狠一跳。
他接过文件袋,很沉。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信纸,还有几个笔记本。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他熟悉的、母亲的字迹。
“你慢慢看。”陆建国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爸。”陆嚣叫住他。
陆建国停住脚步,回头。
“路上小心。”陆嚣说。
陆建国笑了,那笑容很温暖。
“好。”
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温以宁走到陆嚣身边,握住他的手。
“要看吗?”她轻声问。
陆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手指微微颤抖。
他害怕。
害怕看到母亲的痛苦,害怕看到母亲的绝望,害怕看到那些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但,他必须看。
他欠母亲一个交代,欠自己一个答案。
“嗯。”他点头,“你陪我。”
两人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陆嚣打开文件袋,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日期是二十三年前,他十四岁那年的春天。
「三月十二日,晴。
今天嚣嚣考试得了第一名,老师特意打电话来表扬。我很高兴,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吃得满嘴是油,说“妈妈做的饭最好吃”。
看着他笑,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只是背上的蝴蝶又开始疼了,像在烧。我不敢告诉他,怕他担心。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建国又去赌了,半夜才回来,满身酒气。我说了他几句,他就摔门走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生病,如果我还是健康的,这个家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只希望嚣嚣能好好的,健康长大,别像我一样。」
陆嚣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继续往下翻。
「四月五日,雨。
疼得睡不着,吃了止痛药也没用。医生说这病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可能会疯。
我不想疯,不想让嚣嚣看见我疯癫的样子。
建国今天难得没去赌,坐在床边陪了我一会儿。他说“秀云,对不起,是我没本事,治不好你”。
我说不怪你,命该如此。
其实我怪。怪老天不公,怪这病为什么偏偏找上我。但我不能说,说了,建国会更难受。
嚣嚣今天放学回来,给我带了朵小花,说是路边摘的。他说“妈妈,这花像蝴蝶,送给你”。
我哭了。他慌了,说“妈妈不哭,我以后赚大钱,给你治病”。
傻孩子,这病治不好的。
但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一页一页,陆嚣看得泪流满面。
温以宁握着他的手,陪着他哭。
日记和信件记录了林秀云最后三年的生活。有痛苦,有绝望,但也有爱,有不舍,有对儿子深深的牵挂。
在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泪水打湿,字迹晕开。
「六月十八日,阴。
林医生说有新药,能治我的病。建国很高兴,说他借钱也要给我治。
我不信。这病治了这么多年,越治越重。但看见建国眼里的希望,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算了,就让他试试吧。万一……万一真的有用呢?
只是嚣嚣怎么办?他还那么小,我不能丢下他。
老天爷,求求你,让我多活几年。至少……等嚣嚣长大成人。」
「七月三日,雨。
新药很苦,吃了想吐。林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让我坚持。
我开始看见幻觉,看见蝴蝶在飞,看见嚣嚣小时候的样子。有时候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会对着空气说话。
建国说我疯了。我没有疯,我只是……太累了。
嚣嚣今天抱着我哭,说“妈妈你别死”。我答应他,我不死,我要看着他结婚生子,看着他幸福。
可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对不起,嚣嚣,妈妈要食言了。」
最后一页,日期是他母亲去世前三天。
字迹已经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但陆嚣还是看懂了。
「嚣嚣,我的儿子。
妈妈要走了。别怪爸爸,他已经尽力了。要好好长大,好好活着。
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下辈子,我们还做母子。到那时,妈妈一定健健康康的,陪你长大,看你成家。
保重。」
信纸从陆嚣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捂着脸,压抑地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温以宁抱着他,陪着他哭。
这一刻,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痛苦,都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母亲从未怨恨。
原来母亲到死,都爱着父亲,爱着他。
原来她最后的愿望,只是希望他好好的。
“妈……”陆嚣嘶声喊着,像要把这二十三年的思念,都喊出来,“妈……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恨了爸爸这么多年。
对不起,让你走得那么不安心。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流干了。
陆嚣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一些。像一场大雨过后,天空被洗过,虽然还有乌云,但已经有了光。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小心地抚平,重新放回文件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苏黎世的夜空很干净,有星星,有月亮。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星河,温暖而明亮。
“以宁,”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我想带念念去看看妈妈。”
温以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等念念好了,我们带他回国,去看奶奶。”
陆嚣摇头。
“不用等。妈妈的骨灰……当年被陆建国带走了,应该也在瑞士。我想带念念去看看她,让她看看孙子。”
温以宁的心一紧。
“你……不怪他了?”
陆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怪。但妈妈不怪。她到死,都没怪过他。我想……学着像妈妈那样,去原谅,去放下。”
他顿了顿。
“而且,爸他……也没多少时间了。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走,也不想让自己以后后悔。”
温以宁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好。我们带念念去看妈妈。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陆嚣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
像抱住全世界所有的温暖和希望。
窗外,夜深了。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