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治疗,念念依然很配合。
护士来抽血时,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哭出声。陆嚣握着他的小手,感觉那只小手用力地回握着他,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念念最勇敢了。”温以宁在旁边轻声说,眼眶也红了。
药物注射时,念念终于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但他没挣扎,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针头刺进皮肤,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陆嚣俯身,在他耳边说:“爸爸在,不怕。”
念念睁开眼,看着他,然后点点头,用没打针的那只手抓住了爸爸的手指。
治疗很顺利,四小时的监测一切正常。护士离开时,脸上带着笑容:“很好,第二天也没问题。如果连续一周都这样,我们就可以进入激光治疗阶段了。”
温以宁松了口气,俯身亲了亲念念的额头:“宝贝真棒。”
陆嚣也松了口气,但他心里还悬着另一件事。
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看向楼下。
住院楼正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长椅,有小路,有稀疏的树木。在靠近喷泉的一张长椅上,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建国。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毛衣,米色风衣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只是望着住院楼的方向。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寂。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陆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真的来了。
真的只是坐在外面等,没有试图进来,没有试图打扰。
就像他昨天答应的那样。
“在看什么?”温以宁走到他身边。
陆嚣让开一点,让她也能看见。
温以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陆建国。她的眼神复杂起来。
“他……一直在那儿?”
“不知道。”陆嚣说,“我下来时他就在了。”
“治疗四个小时,他就坐了四个小时?”
“可能吧。”
温以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去给他送点水。”
她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一个面包,用纸袋装好,然后看向陆嚣。
陆嚣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温以宁明白了,她提着东西走出了病房。
陆嚣站在窗边,看着妻子穿过小径,走向喷泉。陆建国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
温以宁把水和面包递给他,说了几句话。陆建国接过去,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然后温以宁又说了几句,指了指住院楼的方向。
陆建国抬头,看向陆嚣所在的窗口。
虽然隔着玻璃,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但陆嚣仿佛能看见他眼里的光——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祈求的光。
陆嚣移开目光,放下百叶窗。
他走回病床边,念念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陆嚣轻轻擦掉那些泪痕,手指抚过儿子柔软的脸颊。
念念,如果你长大了,会恨爸爸吗?
恨爸爸让你一出生就带着这个病,恨爸爸没能保护好你,恨爸爸把这么多沉重的东西压在你身上?
还是会像爸爸一样,在恨与爱之间挣扎,在原谅与不原谅之间徘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希望念念经历他经历过的痛苦。
不希望念念在未来的某一天,也像他这样,站在窗边,看着一个垂死的亲人,心里翻江倒海,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病房门轻轻开了,温以宁走回来。
“给他了。”她说,“他一直在说谢谢。还问念念怎么样了,我说很好。他看起来……很欣慰。”
陆嚣没说话。
“陆嚣,”温以宁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这很难。但至少……他在努力。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小心地,努力地想要弥补。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走得安心一点。”
陆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那……”
“给我点时间。”陆嚣打断她,“我需要时间消化。消化他说的那些真相,消化他快要死了这件事,消化……我该用什么态度对他。”
温以宁点头。
“好。不逼你。你想怎样都行。只要你心里好受一点。”
陆嚣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包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谢谢。”
“傻话。”温以宁笑了,眼圈却红了,“我是你妻子啊。”
接下来的几天,治疗都很顺利。
念念渐渐适应了,抽血时不哭了,打针时只小声哼几下。护士说他是个“小勇士”,每次来都给他带一颗糖。念念把糖攥在手心里,等护士走了,才小心翼翼剥开糖纸,分一半给爸爸,一半给妈妈。
“甜。”他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乳牙。
陆嚣和温以宁的心,都被这笑容融化了。
每天治疗时,陆建国都会来。他不进医院,就坐在花园的那张长椅上,等四个小时。温以宁每天都会下去给他送点吃的喝的,陆嚣从不阻止,但也不下去。
他只是在窗边看着。
看着那个日渐消瘦的身影,在阳光里,在风里,在偶尔的雨里,固执地等着。
像个虔诚的信徒,在朝圣。
第七天,最后一次药物治疗。
治疗结束,护士宣布:“第一阶段药物治疗全部完成,一切正常。明天开始休息两天,之后进入第二阶段——激光治疗。”
温以宁喜极而泣,抱着念念亲了又亲。
陆嚣也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激光治疗比药物治疗更复杂,风险也更大。
护士离开后,陆嚣走到窗边。
今天天气不好,阴天,风很大。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陆建国还坐在那张长椅上,裹紧了风衣,背对着风,缩着肩膀。
他在咳嗽,咳得很厉害,肩膀剧烈颤抖。
陆嚣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以宁,”他转身说,“我下去一趟。”
温以宁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陪念念。”
陆嚣穿上外套,走出病房。他没有坐电梯,还是走楼梯,但脚步很快,快到胸口又开始疼。
走到一楼,推开安全门,冷风扑面而来。
他快步走向花园,走向那张长椅。
陆建国还在咳嗽,低着头,用手帕捂着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嚣,整个人僵住了。
咳嗽也停了。
他慌乱地站起来,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脸都涨红了,身体摇摇晃晃,几乎站不稳。
陆嚣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陆建国的身体很轻,很瘦,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他靠在陆嚣手臂上,还在咳,咳得撕心裂肺。
陆嚣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扶紧。
终于,咳嗽停了。
陆建国喘着气,用手帕擦了擦嘴。陆嚣瞥见,手帕上有一抹刺眼的红。
是血。
陆嚣的心沉了下去。
“对……对不起。”陆建国站稳,退开一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马上走。不打扰你们……”
“坐下。”陆嚣打断他,声音很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听话地坐回长椅上。
陆嚣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许久,陆嚣开口:
“医生怎么说?”
陆建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的病。
“就那样。”他低声说,“控制住了,但没好。医生说……可能还能撑三四个月。”
“疼吗?”
“有时候疼。”陆建国说,“但能忍。止痛药很管用。”
又是一阵沉默。
“治疗还顺利吗?”陆建国问,声音小心翼翼。
“顺利。”陆嚣说,“明天开始休息两天,之后激光治疗。”
“那就好。”陆建国松了口气,“激光治疗……风险大吗?”
“医生说不大,但需要全麻。念念太小,可能会有风险。”
陆建国的手,微微收紧。
“那……那要小心。”
“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陆嚣看着远处的树,陆建国看着地面。
“你……”陆嚣顿了顿,“不用每天来。外面冷,你身体受不了。”
“我没事。”陆建国摇头,“在家也是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来这里……至少能感觉到,离你们近一点。”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陆嚣心上。
“家里没别人?”陆嚣问。
“没了。”陆建国苦笑,“你妈走后,我没再娶。年轻时候忙着赚钱,后来……也没心思了。一个人过,习惯了。”
陆嚣没说话。
他想问,那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想过回来找我?
但他没问出口。
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人都要死了。
“陆嚣,”陆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陆嚣的心一紧。
“你说。”
“等我死了,”陆建国看着远方,眼神空洞,“你能不能……每年给我烧点纸?不用多,就一张。让我在下面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不然……我怕我会迷路,找不到你妈,也找不到你。”
陆嚣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不行”,想说“你凭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说: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陆建国笑了,那笑容很苦。
“人总要死的。我不怕死,真的。死了,就能去见你妈了。到时候,我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给她认错。她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认。只要她肯见我一面,我就知足了。”
陆嚣的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他别过头,看着别处。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恨她吗?”
陆建国愣了一下。
“恨谁?”
“我妈。”陆嚣说,“恨她生病,恨她拖累你,恨她……”
“不恨。”陆建国打断他,声音很坚定,“我从来没恨过你妈。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没本事,是我懦弱,是我害了她。你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是我配不上她。”
陆嚣闭上眼睛。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他慌忙擦掉,但越擦越多。
陆建国看见了他的眼泪,慌了。
“陆嚣,你……你别哭。是爸不好,爸又说错话了。爸这就走,不惹你伤心……”
他站起来,想走。
“坐下。”陆嚣说,声音哽咽。
陆建国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陆嚣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你……”他看着陆建国,眼神复杂,“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关于我妈,关于当年,关于……你。”
陆建国重新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认识你妈的时候,她才十九岁,在纺织厂上班。我二十二岁,在工地干活。她长得漂亮,厂里好多小伙子追她,但她偏偏看上了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眼神干净’。”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
“那时候我真的一无所有,家里穷,自己也没本事。但她不嫌弃,说‘我们一起努力,日子会好的’。我们结婚的时候,连床新被子都买不起,就扯了两块红布,算是喜被。但她笑得很开心,说‘建国,我们有家了’。”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后来她怀孕了,生了你。你小时候爱哭,整夜整夜不睡,她就抱着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哼歌哄你。我说‘你歇会儿,我来抱’,她说‘不行,我儿子就认我’。其实她是心疼我,知道我白天要干活,想让我多睡会儿。”
眼泪,顺着陆建国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你三岁那年,她背上开始长那个胎记。一开始很小,像蝴蝶,很漂亮。后来慢慢变大,颜色变深。她开始说疼,说像有针在扎。我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什么‘神经性皮炎’,开点药就打发我们了。但药没用,她越来越疼,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后来她开始说胡话,说看见蝴蝶在飞,说蝴蝶在咬她。我带她去大医院,医生说这是罕见病,没得治。我不信,我借了钱,带她去了上海,去了北京。钱花光了,病没治好。她越来越瘦,越来越疯。有时候认得我,有时候不认得。认得我的时候,她就哭,说‘建国,对不起,拖累你了’。不认得我的时候,她就打我,骂我,说我是坏人,要害她。”
陆嚣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他记得。
记得母亲清醒时的温柔,记得她发病时的疯狂,记得她最后那段日子的痛苦。
“后来林静出现了。”陆建国擦掉眼泪,声音嘶哑,“她说能治,说有新药。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都信了。我签了字,让她治。我以为我在救她,结果……我在害她。”
他抬起头,看着陆嚣,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陆嚣,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第二对不起的,就是你。我欠你们母子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们。”
陆嚣看着他,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高大、现在佝偻的父亲。
心里的恨,像冰雪在阳光下,一点点融化。
不是原谅。
是理解。
是终于明白,这个可悲的男人,也曾经爱过,也曾经努力过,也曾经在绝境中挣扎过。
只是他选错了路。
一步错,步步错。
最后,万劫不复。
“爸。”
陆嚣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
陆建国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你叫我什么?”
陆嚣没重复,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陆建国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伸出手,想碰碰陆嚣,但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陆嚣……”他的声音在抖,“你……你肯叫我了?”
陆嚣没说话,只是点头。
眼泪掉得更凶了。
陆建国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放在陆嚣的手上。那只手很瘦,很凉,还在颤抖。
“好……好……”他泣不成声,“这就够了……这就够了……我死也瞑目了……”
陆嚣反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很紧,很用力。
像要抓住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
父子俩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手,哭得像两个孩子。
风还在吹,树叶哗哗作响。
但这一刻,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哭声,和彼此手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