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开始的那天清晨,苏黎世下起了小雨。
雨水敲在病房的窗户上,蜿蜒出细密的水痕。温以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也像压着一层阴云。陆嚣在给念念穿衣服,动作很慢,很轻,但手指微微颤抖。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今天格外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八点整,护士推着车准时来了。
“早上好,陆先生,温小姐。”护士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德国女人,金发碧眼,笑容温和,“我们现在要给陆念琛小朋友抽血,之后会用靶向药。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四个小时,期间我会一直在门外,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温以宁点头,把念念抱到病床上。陆嚣握住了儿子的手。
护士的动作很熟练,消毒,扎针,抽血,一气呵成。念念只哭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陆嚣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念念最勇敢了,对不对?”
念念抽泣着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爸爸的手指。
血抽完了,护士把三管血放进密封袋,贴上标签,又拿出一个小药瓶。
“这是今天要用的药,需要静脉注射。”她说着,准备好注射器,“可能会有点疼,但很快就好。”
针头刺进念念细小的血管时,小家伙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温以宁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但她强忍着,轻轻拍着念念的背:“不哭不哭,妈妈在,爸爸在……”
陆嚣的眼睛也红了,但他咬紧牙关,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生病的时候。那时父亲还在,也会这样握着他的手,说“嚣嚣不怕,爸爸在”。可后来,那只手松开了,再也没握回来。
药液缓缓推入。
念念哭累了,抽泣着睡着了。护士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眼。
“好了。现在需要监测四小时,每半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如果一切正常,今天就可以回病房休息了。”
她调好监护仪,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推着车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细密的雨声。
温以宁坐在床边,握着念念的手。陆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雨越下越大了。
“他会没事的,对吗?”温以宁轻声问,像是在问陆嚣,也像是在问自己。
“嗯。”陆嚣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会没事的。”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昨天那条短信之后,陆建国没有再联系他。也许真的听话地在外面等,也许……已经离开了。
陆嚣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希望他等,又怕他等。希望他来,又怕他来。
矛盾得像一团乱麻。
半小时后,护士进来记录生命体征。念念的心率、血压、血氧都正常,体温也正常。温以宁稍微松了口气。
一小时后,第二次记录,依然正常。
两小时后,念念醒了,精神看起来不错,甚至对温以宁笑了笑,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温以宁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三个半小时,一切正常。
四个小时,最后一次记录。
护士仔细检查了所有数据,然后笑着宣布:“一切正常,没有不良反应。第一阶段第一天的治疗很成功。”
温以宁的眼泪“唰”地掉下来,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俯身紧紧抱住念念,在他脸上亲了又亲。
陆嚣也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那我们现在可以回病房了吗?”温以宁问。
“可以了。”护士点头,“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治疗。连续一周,如果都正常,就可以进入第二阶段。”
她帮忙整理好东西,推着车走了。
温以宁抱着念念,陆嚣提着东西,三人走出治疗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和家属。走到电梯口,陆嚣忽然停住了脚步。
温以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靠近窗户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陆建国。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米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的雨。他的侧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
他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
看见他们,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来,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僵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嚣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按了电梯。
“我们走楼梯吧。”他对温以宁说,“人多,电梯挤。”
温以宁知道他在找借口,但没拆穿,点点头。
三人走向楼梯间。
陆嚣的脚步很快,温以宁抱着念念,有些跟不上。他意识到,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没有回头。
走到一楼,推开安全门,走进大厅。
雨还在下,大厅里人来人往。陆嚣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帘,犹豫了一下。
“我去叫车。”他说。
“陆先生。”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秘书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大伞。
“陆总让我送你们回酒店。车就在外面。”
陆嚣没说话,只是看着陈秘书。
陈秘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陆嚣,”温以宁轻声说,“雨大,念念不能淋雨。”
陆嚣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走吧。”
车子就停在门口,是一辆黑色奔驰,和昨天那辆一样。陈秘书撑着伞,护着他们上了车,自己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雨刮器有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苏黎世的街道在雨中显得朦胧而清冷,行人匆匆,车辆缓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念念咿咿呀呀的声音。小家伙今天很兴奋,也许是因为治疗顺利,也许只是因为坐车。
“治疗……还顺利吗?”陈秘书忽然开口,从后视镜里看他们。
“顺利。”陆嚣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陈秘书说,“陆总很担心,一直在外面等。他本来想进去,但又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怕陆嚣生气,怕念念害怕,怕打扰治疗。
陆嚣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温以宁抱着念念,轻声问:“陈秘书,你跟了陆总多久了?”
“七年了。”陈秘书说,“陆总是个好人,对员工很好,对朋友也很仗义。就是……太孤独了。这七年,我没见他笑过几次。直到上个月,他接到你们的消息,说可以来瑞士治病,他才……”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上了嘴。
陆嚣还是没说话。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陈秘书撑着伞送他们进去,然后又递过来一个保温袋。
“这是陆总让酒店准备的午餐,都是按照营养师建议搭配的。还有念念的辅食,是特别做的,容易消化。”
温以宁接过:“谢谢。”
陈秘书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陆嚣忽然开口。
陈秘书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陆嚣顿了顿,“他吃饭了吗?”
陈秘书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咖啡。我说给他买点吃的,他说没胃口。”
陆嚣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递过去。
“把这个给他。告诉他,人是铁饭是钢,倒了没人管。”
陈秘书接过饭盒,眼圈忽然红了。
“谢谢。”他哑声说,“陆总他……真的很想你们好。”
陆嚣没说话,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温以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关心他。”她说。
陆嚣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只是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眼神复杂。
回到房间,念念吃了辅食,玩了一会儿,又睡了。温以宁把饭菜热了,两人坐在餐桌边,默默吃饭。
饭菜很可口,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陆嚣,”温宁放下筷子,“你想去看他吗?”
“谁?”
“你爸爸。”
陆嚣的手顿了一下。
“不想。”他说,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可你给他送了饭。”温以宁说,“这说明你在意。”
“我只是不想他饿死。”陆嚣低头扒饭,“他死了,念念的治疗怎么办?”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但温以宁听出了里面的逞强。
她握住他的手。
“陆嚣,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我是你妻子,我了解你。你恨他,但你也在乎他。这很正常,因为他是你爸爸,无论他做过什么,血缘是割不断的。”
陆嚣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低声说,“每次看见他,我就想起我妈,想起她死前的样子,想起我这二十三年的痛苦。我没办法原谅他,真的没办法。”
“没人要你现在就原谅他。”温以宁说,“但至少……别把他当仇人。就当是一个……生了病的陌生人。给他一点善意,也给你自己一点解脱。”
陆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试试。”
吃完饭,温以宁去洗碗,陆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远处的苏黎世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像一幅水墨画。
他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饭吃了没?」
很简短,四个字,一个问号。
发出去后,他立刻后悔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在下一秒,回复就来了:
「吃了。很好吃。谢谢。」
陆嚣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欣慰?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没想清楚,又一条消息来了:
「念念今天很勇敢。你也是。」
陆嚣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许久,他回:
「嗯。」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像关掉了一个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