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出那个声音,即使二十三年没听过,但他能听出来。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声音,是童年时哄他睡觉的声音,是醉酒后骂他的声音,是离开时说“对不起”的声音。
“我能坐这儿吗?”陆建国问,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陆嚣没说话。
陆建国当他默认了,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无形的界限。
沉默了很久。
久到一片落叶飘下来,落在陆嚣膝盖上。
“念念的病房安排好了?”陆建国开口,打破沉默。
“嗯。”陆嚣应了一声,声音很冷。
“那就好。”陆建国点点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风刮过,带来秋天的凉意。
陆嚣看着远处,陆建国看着他。
然后,陆建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你跑去诊所,路上你一直哭,说‘爸爸我难受’。我说‘不怕,爸爸在’。其实我也怕,怕你出事,怕你像你妈妈一样……”
他顿了顿。
“后来你好了,抱着我说‘爸爸最好了’。那是你最后一次……叫我爸爸。”
陆嚣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这些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博取同情?”
“不是。”陆建国摇头,“只是……忽然想起来了。人老了,就爱回忆过去。好的坏的,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他看着陆嚣,眼神复杂。
“陆嚣,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求你原谅,那太奢侈了。我只想……在最后这段时间,为你和念念做点什么。做完,我就走,不打扰你们的生活。”
陆嚣转头,看着他。
“伯格医生告诉我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生病的事。”
陆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嘴唇剧烈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你……都知道了?”他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嘶哑。
“对。”陆嚣点头,“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建国苦笑。
“告诉你,然后呢?让你可怜我?让你因为同情,勉强自己对我好一点?陆嚣,我不需要同情。我活该,我知道。这病,是报应。我认。”
他顿了顿。
“我只想在走之前,看到念念好起来。看到你……过得好。这就够了。”
陆嚣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后悔吗?”
陆建国愣住了。
“后悔什么?”
“所有事。”陆嚣说,“后悔娶我妈,后悔生我,后悔为了钱害死她,后悔抛弃我,后悔这二十三年的缺席。你后悔吗?”
陆建国的眼圈红了。
“后悔。”他点头,眼泪掉下来,“每一天,每一夜,都后悔。后悔到想死。但死太便宜我了,我得活着,活着承受这些悔恨,活着记住我犯下的罪。”
他擦掉眼泪,看着陆嚣。
“陆嚣,我这条命,是欠你妈的。现在老天要收回去,我认。但我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下辈子吧,如果有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
陆嚣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高大、现在佝偻的男人,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看着他因为疾病而消瘦的身体。
恨吗?
恨。
但恨里,又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怜悯?悲哀?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
“你的病,”陆嚣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真的……没得治了?”
陆建国摇头。
“晚期了,扩散了。治也是拖时间,还遭罪。不如好好过完最后这几个月,做点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想看你过得好。”陆建国说,“想看念念好起来。想……在走之前,听你叫我一声‘爸’。哪怕只有一次。”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砸在陆嚣心上,重如千斤。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
“我做不到。”他说,声音很冷,“我妈死的时候,我在她坟前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再叫你爸。这个誓言,我不想破。”
陆建国点头,眼神黯淡下去。
“我明白。”他说,“是我痴心妄想了。”
又是一阵沉默。
风更大了,落叶纷纷扬扬。
“你住在哪儿?”陆嚣忽然问。
陆建国愣了一下。
“在湖边,有套小公寓。离医院不远,开车十分钟。”
“一个人住?”
“嗯。陈秘书偶尔来,帮我处理点事。其他时间,就我一个人。”
陆嚣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
“我回病房了。念念该醒了。”
“好。”陆建国也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你去吧。我……我也回去了。”
陆嚣转身要走。
“陆嚣。”陆建国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谢谢你。”陆建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哽咽着,“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陆嚣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走进了住院大楼。
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看见父亲孤零零站在秋风里的样子,会心软。
怕一回头,那些筑了二十三年的恨的围墙,会轰然倒塌。
他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回到病房,念念果然醒了,正被温以宁抱着喂水。看见陆嚣进来,小家伙伸出小手。
“爸……爸……”
陆嚣走过去,接过念念,抱在怀里。
小家伙身上有奶香味,软软的,暖暖的,像一个小太阳,照亮他心底的阴霾。
“爸爸刚才去哪儿了?”温以宁轻声问。
“楼下花园,走了走。”陆嚣说,没提遇见陆建国的事。
温以宁也没追问,只是握住他的手。
“刚才护士来说,明天开始第一阶段治疗。早上八点抽血,九点用药,之后要监测四小时。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病房休息。”
陆嚣点头。
“好。”
“还有,”温以宁顿了顿,“陈秘书送来了些日用品,还有饭菜。我让他放茶水间了。他说陆……陆先生交代,治疗期间,我们的三餐他负责,会每天让人送过来。”
陆嚣的眉头皱起来。
“不用。我们自己去食堂吃,或者叫外卖。”
“我知道。”温以宁说,“但陈秘书说,这是医院特供的营养餐,针对念念的情况配的。我们俩的只是顺带。而且……钱已经付了,退不了。”
陆嚣沉默了。
又是这样。
用钱,用关心,一点点渗透,一点点瓦解他的防线。
“那就吃吧。”最后他说,“但告诉他,不用送太多,我们吃不完浪费。”
“好。”温以宁点头。
晚上,陈秘书果然送来了晚餐。三菜一汤,营养均衡,味道也不错。念念的是一份特制的婴儿辅食,糊状的,加了营养素。
温以宁喂念念吃饭,陆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苏黎世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灯火,近处是医院的灯光。偶尔有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生命在这里进进出出。
有的被救回来,有的被送走。
生与死,在这栋白色的建筑里,每天都在上演。
而他的父亲,正在走向那个终点。
只剩六个月。
一百八十天。
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数。
陆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站在秋风里的样子,佝偻,消瘦,眼里有泪。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
「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陆嚣?”温以宁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睛,看见她担忧的脸。
“你没事吧?”她问,“脸色很难看。”
“没事。”陆嚣摇头,走到餐桌边坐下,“吃饭吧。”
饭菜很香,但他食不知味。机械地往嘴里塞,像在完成任务。
温以宁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在挣扎。
在恨与怜悯之间,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在誓言与血缘之间。
她帮不了他。
只能陪着他。
吃完饭,收拾好,念念又睡了。温以宁去洗澡,陆嚣坐在念念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
念念的呼吸很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背上的胎记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只沉睡的蝎子。
“念念,”陆嚣轻声说,“爸爸一定会治好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顿了顿。
“还有……如果你爷爷想看看你,爸爸……该怎么办?”
当然没有回答。
只有念念平稳的呼吸声。
陆嚣低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里有一个新存的号码,备注是“陆建国”。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退出通讯录,打开短信,编辑了一条消息:
「明天治疗,你不用来。人多,念念会怕。」
点击发送。
几乎在下一秒,手机震动,回复来了:
「好。我在外面等,不进去。需要什么,随时让陈秘书告诉我。」
陆嚣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对话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
像冻土在春天来临前,第一道细微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