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好住院手续,念念被安排在三楼东侧的一间单人病房。房间很大,朝南,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温暖的光影。靠窗的位置甚至有一张小小的儿童床,墙上贴着卡通动物贴纸,角落里堆着一些崭新的玩具——显然是特意布置过的。
伯格医生亲自来病房看念念,带着一个护士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护士给念念抽了血,动作很轻,念念只哭了一声就停了,好奇地看着针管里自己的血。研究员用一个小型仪器扫描了念念背部的胎记,拍了照,录了视频。
“我们需要这些做基线数据。”伯格医生对温以宁解释,“治疗开始后,每周都会对比,观察变化。”
温以宁点头,握着陆嚣的手。陆嚣的手很冰,一直在微微颤抖。她知道伯格医生一定跟他说了什么,但他不说,她也不问。只是握得更紧。
检查做完,伯格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带着人离开了。护士留下来,教温以宁怎么用病房里的呼叫器,怎么调节病床的高度,哪里是茶水间,哪里是家属休息区。
念念累了,检查完就睡着了。温以宁把他放在儿童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回陆嚣身边。
陆嚣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沉重。
“陆嚣。”温以宁轻声叫他。
他转过身,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以宁。”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如果……如果一个人快死了,但他曾经罪不可赦,我们该怎么办?”
温以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伯格医生单独留下陆嚣,想起陆嚣出来时惨白的脸,想起他一路的沉默。
“谁?”她问,声音也在抖,“谁快死了?”
陆嚣没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她几乎不能呼吸。
“陆嚣,”温以宁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告诉我。我是你妻子,无论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陆嚣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担忧,看着她眼里的坚定。这双眼睛,在洛杉矶的病房里,在码头的栈桥上,在每一次绝境中,都这样看着他,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是我爸。”他终于说出口,声音破碎不堪,“陆建国。肺癌,晚期,最多……还有六个月。”
温以宁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陆嚣,看着他眼里的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惧?
“伯格医生说的?”她问。
陆嚣点头。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说他不敢。”陆嚣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怕我恨他,怕我因为同情而原谅他。他说他宁可我恨他一辈子,也不要我因为可怜他而施舍一点感情。”
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陆建国在洛杉矶病房外看着陆嚣的样子,想起他在圣莫尼卡码头递给她U盘时眼里的恳求,想起他在别墅客厅里苍白憔悴的脸。
原来那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病。
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那你……”她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嚣摇头。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恨了他二十三年。恨他抛弃我和妈妈,恨他害死妈妈,恨他毁了我的童年。可当他真的快死了,我忽然发现……我恨不动了。我只觉得……累。很累很累。”
他顿了顿。
“而且,伯格医生说,他在瑞士银行给我留了一笔信托基金,足够支付念念所有的治疗费,也足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是他……最后的心意。”
温以宁的心揪紧了。
钱。
又是钱。
二十三年前,陆建国为了钱,害死了妻子。
二十三年后,陆建国用钱,想换取儿子的原谅。
历史像一个恶毒的轮回。
“我们不能要那个钱。”温以宁说,“念念的治疗费,我们自己想办法。你的公司虽然卖了,但还有积蓄,我也能工作。我们不能……”
“我知道。”陆嚣打断她,“我不会要。但以宁,问题是……我现在该怎么面对他?继续恨他?在他只剩六个月生命的时候?还是假装原谅,让他走得安心?”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温以宁也不知道。
她只能抱住他,像他抱住她那样,紧紧地抱住。
“给他点时间。”她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不用急着做决定。这六个月,我们还要给念念治病,还要面对很多事。一步一步来,好吗?”
陆嚣点头,把脸埋在她颈窝。
许久,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温以宁松开他,“我去看看念念。你……别走太远。”
陆嚣点头。
温以宁走到念念床边,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在阳光下红扑扑的。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她没走远,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脚步声很轻。窗外是苏黎世秋天的景色,远山如黛,天空湛蓝。
可温以宁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
陆建国快死了。
这个事实,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她以为自己恨他,恨他害了陆嚣,恨他间接害了念念。可当死亡这个终极答案摆在她面前时,她发现恨变得很无力。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爱也好,恨也罢,都随着那具躯体的消亡,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活着的人,在漫长的余生里,咀嚼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做的事,来不及和解的恩怨。
她不想陆嚣这样。
不想他未来某一天,在陆建国的墓碑前,才后悔没有在最后的时间里,说一句“我原谅你”,或者,至少说一句“再见”。
可是,原谅谈何容易?
有些伤害,是时间也无法抚平的。
有些错误,是死亡也无法弥补的。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陆嚣走出病房,没有坐电梯,而是走向楼梯间。他需要走一走,需要让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需要让疼痛提醒自己还活着。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一层一层往下走,胸口还在疼,但他不在乎。肉体的疼痛,至少是清晰的,可控的。心里的痛,才是凌迟。
走到一楼,他推开安全门,走到医院的小花园里。
花园不大,但很精致。有长椅,有小喷泉,有常青的灌木。秋天了,有些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落下。
陆嚣在一条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落叶。
一片,两片,三片。
像生命,在风中飘零,最终归于尘土。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概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公园。那是为数不多的、父亲没有喝醉也没有去赌的周末。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父亲给他买了一根冰棍,自己却不吃,只是看着他吃,眼神温柔。
那时候的父亲,还没有被赌债逼疯,还没有被林静蛊惑,还是一个普通的、爱儿子的父亲。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父亲开始夜不归宿,开始满身酒气,开始对母亲大吼大叫。母亲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憔悴,最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再后来,母亲死了。
父亲跑了。
他成了孤儿。
那一年,他十四岁。
从那天起,他告诉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不会再依赖任何人。他要靠自己,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他做到了。
从码头扛货的小混混,到物流公司的老板,他爬了十年,满身泥泞,满手血腥。但他爬出来了,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一个家。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摆脱过去了。
可过去像鬼魂,如影随形。
林静出现了,赵峰出现了,阿龙出现了。
现在,连父亲也出现了。
带着绝症,带着忏悔,带着一大笔钱,和仅剩的六个月生命。
像个恶毒的玩笑。
陆嚣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温暖,但驱不散心底的寒。
“陆嚣?”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嚣睁开眼睛,没有回头。
是陆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