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修的突然出现,让三人彼此之间的疑问更深。
苏铭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万载岁月沉淀后的复杂。
“说来话长。”
话未说完,北修已冷哼一声。
他瞥了苏铭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别给我整这套”的嫌弃。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是随手一挥,两道翠绿色的光芒从指尖激射而出,落在地面上。
光芒渗入青石板,转瞬间,两根藤蔓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长叶、交织、编织。不过几个呼吸,两把样式简洁却稳固舒适的藤椅便出现在苏铭那张华贵躺椅对面。
北修一屁股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那就长话短说。”
苏幕站在一旁,看了看北修,又看了看苏铭。他没有立刻就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姿态谦逊,目光平和。
那目光深处,却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审视与思量。
苏铭对上那道目光,先是微微一怔。他看着苏幕那双沉静如深潭的星眸,看着那张与万年前某个身影隐约相似的清俊面容,看着那隐藏在谦逊外表下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另一个年轻人也曾这样看着他。只是那时,那目光里更多的是信任与追随,而非如今的审视与距离。
苏铭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万年的重量。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躺椅边,坐了下来。
直到他坐下,苏幕才收回目光,走到北修身旁的藤椅上落座。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三人就这样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不过数丈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条时间的长河。
塔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明晦之气翻涌的低沉嗡鸣,以及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苏铭看了看北修,又看了看苏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片刻。那张永远带着几分慵懒与漫不经心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塔底飘荡,显得有些飘忽,又带着一种陈述宿命般的平静。
“你们一定很好奇,通天塔为什么非要苏家来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幕身上,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座塔的封印,本身就是一个无解之局。”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指向塔底深处那翻滚涌动的灰黑色雾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所谓明晦之气,就是灵师突破九级界限,重塑灵体后残余的杂质。它不会消失,不会消亡,只会永远地、缓慢地沉淀,然后等待某个契机,再次爆发。”
苏幕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插话。
苏铭继续道:“万年前那场浩劫,就是因为这种杂质积累爆发的结果。然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混沌之力重现,成了唯一能扼制它的力量。”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
“我们经过了很久的探索,最后只能承认,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同归于尽。可是我们没能成功,只能封印。而封印它的材料,也只能是拥有混沌之力的灵魂。”
苏幕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铭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你想的没错。”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一片虚无,只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灵魂波动。
“这个封印的核心,就是我。”
“我的灵魂,才是这座塔真正的阵眼。我把自己炼成了封印的一部分,与那些东西纠缠了万年。”
话音落下,塔底一片死寂。
苏幕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多年来的困惑,那些一直缠绕在心头的疑问,在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豁然开朗。
为什么通天塔只有苏家人能进?
为什么神之领域万年来始终默认苏家的超然地位,从不干涉?
为什么苏家世世代代困守西北域,大陆高层却无人敢轻慢?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这座塔的封印,无解。
只有苏铭这个混沌之子的灵魂,能从根本上镇压明晦之气。而只有流淌着苏铭血脉的苏家后人,才能作为封印的“补充”,在封印松动时,用自己的血脉之力来维持它的稳定。
献祭,牺牲,代代相传的宿命——
根源在此。
苏幕沉默了许久。
星眸之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释然,也有一丝深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早已从各种碎片中拼凑出大致的真相,也曾无数次在深夜独自推演过各种可能性。但当这一切真正从苏铭口中得到证实,那种沉甸甸的真实感,依旧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北修则不同。
他坐在藤椅上,二郎腿依旧翘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苏铭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越发深邃,越发冷漠。
苏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继续说道:
“这些年,我的意识大部分时候都是模糊的。”
他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作为封印核心与明晦之气纠缠万年,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永远溺在水里,浑浑噩噩,半梦半醒。偶尔会有那么一瞬清醒,感知到外界的变化,但很快又会沉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塔顶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塔壁,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存在。
“直到突然间,不知为何,森尧那家伙离开了。他是英招,当年我行事仓促,封印有些勉强。他顾念与我的情谊,主动接了这个烂摊子。可他离开后,封印的平衡被打破,我的意识开始慢慢变得清醒。”
苏幕心中微动。
森尧前辈离开通天塔,是因自己用七煞锁魂将韩屹的灵魂与其置换所为。
却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唤醒了这位。
“然后就是最近……”
苏铭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人彻底破坏了封印核心,用极其霸道的方式,将封印的核心,强行消散。”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望向苏幕,那深邃的目光中写满了茫然。
“核心消散,明晦之气被暂时封堵,我因祸得福,灵魂得以重新凝聚。小家伙,我猜这些缘由,你应该都是知晓的吧?”
苏幕点点头,解释道。
“我少时布置了一个改良的七煞锁魂阵,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能让森尧前辈摆脱禁锢,后来有一个强行突破九级的贼人来犯,顺水推舟地就将他的灵魂与森尧前辈置换了出来。至于最近一次......”
他沉默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奚璟来犯,为了提升实力,所以决定将那个灵魂炼化为自己的力量,彻底破坏了封印核心。”
不惜彻底破坏封印,全然不顾下面明晦之气的威胁。苏铭清楚,这是面对敌人的破釜沉舟。
“先祖——”
苏幕又开口,带着疑惑。
“既然封印就是您本人,森尧前辈为何从未提及?这些年,他守在这里,与您同处一塔,难道……”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森尧作为英招,对灵魂的感知远超常人。若苏铭的灵魂一直作为封印核心存在,森尧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又怎么可能在苏幕面前,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苏铭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他没来得及开口。
北修忽然说话了。
“还能是为什么?”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懒洋洋的讥诮。
北修斜睨着苏铭,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封印记忆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幕,那眼神意味深长,让苏幕心中猛地一跳。
“你们苏家人,还真是擅长这个。”
苏幕:“……”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牵连”噎了一瞬,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封印记忆——
这个词,让他瞬间想起了封菱歌。
想起了虞渊之后,那被他亲手封印的、属于封菱歌的、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那些回忆,她后来拼了命地想要找回,而他,曾亲手将她推向那段遗忘的岁月。
尽管有万般不得已的理由,尽管那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重保护。
但此刻从北修口中说出这句话,那种“你们苏家人还真是自以为是”的调侃与嘲讽,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苏铭听到北修的话,脸上的表情也微妙起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北修身上,语气里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隐约的期待。
北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塔底的光线昏暗,远处明晦之气翻涌的低沉嗡鸣如同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终于,他开口了。
“万年前,你来找过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你站在大荒的边缘,对我说话。你说苍生涂炭,明晦之气肆虐,需要扶桑之力来净化。你说这是天道的选择,是命运的必然。你还说……你不会强迫我,一切但凭我自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答应了。”
“我答应了,我做到了。我用扶桑本源,协助你们构建阵法,融合混沌之力,试图净化明晦之气。我做了一个扶桑该做的、能做的、甚至不该做的所有事。”
“可你呢?”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琥珀色的眼眸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直刺向苏铭。
“你临阵脱逃了。”
苏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北修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这些事,英招都见证过。他是你留在大荒的眼睛,也是我与你之间唯一的见证。”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诡异。
“可是后来,我再见到他,是在你们苏家。”
“很奇怪。”
“他忘了许多事。忘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忘了我当初是怎么答应你的,忘了你临阵脱逃之前、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他只记得——是他找到的大荒的我,是他说服我参与封印,是他直接导致我被迫卷入这场万年浩劫。”
北修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凉意。
“我猜,他以为我会因此恨他。以为我会把万年前的一切,都算在他头上。以为我之所以留在这里、之所以关注苏家、之所以对阿絮……”
他看了苏幕一眼,那一眼里有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苏铭,琥珀色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近乎淡漠的审视:
“他也不想想。”
北修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塔底的寂静里:
“这天下,有谁能强迫我做什么?”
话音落下,塔底一片死寂。
苏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凝固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震惊,有茫然,有恍然,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愧疚。
苏幕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心中翻涌着无数思绪,却没有开口。
北修的话,印证了他许多猜测,也解开了他心中许多疑团。
森尧前辈的“遗忘”,封印的记忆,那些细微的、曾经让他困惑的违和感——原来根源在这里。
片刻后,北修又开口了。
他看着苏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说说吧,当年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