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瑞士的决定做得很突然,但准备起来却千头万绪。
签证、机票、医疗预约、行李打包,还有最重要的——要确保念念在长途飞行中不会出问题。布莱克医生给念念做了全面的检查,开了足够的药,还写了一封详细的病情说明,让陆嚣带给瑞士的医生。
“汉斯·伯格医生是这方面的权威。”布莱克医生说,语气带着少有的敬佩,“我和他通过几次邮件,他对我发去的念念的病历很感兴趣。他说这种跨代遗传的病例极其罕见,有很高的研究价值,但更重要的是——他相信有治愈的可能。”
“治愈?”温以宁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百分之百。”布莱克医生坦诚地说,“但伯格医生正在研发一种靶向基因疗法,专门针对这种神经皮肤综合征。目前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但前期数据显示效果很好。如果念念符合条件,也许能成为受试者。”
“试验有风险吗?”陆嚣问,声音紧绷。
“有。”布莱克医生点头,“任何新疗法都有风险。但比起让孩子一辈子活在疼痛和恐惧中,这个风险值得冒。而且……”
他顿了顿。
“伯格医生是你父亲推荐的。以我对你父亲的了解,他不会拿孙子的命开玩笑。”
陆嚣沉默了。
这七天,陆建国没有再出现,但每天都会让人送来东西——有时是给念念的进口奶粉,有时是给温以宁的燕窝,有时是给陆嚣的补品。东西都放在医院前台,不留名字,不留话,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送的。
陆嚣一次也没收,让护士原路退回。
但这一次,他收下了布莱克医生递过来的、伯格医生的联系方式。
“你父亲已经预付了伯格医生三个月的诊费和基础治疗费。”布莱克医生说,“大约十五万瑞士法郎。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十五万瑞士法郎,约合十六万美元。
一笔不小的数字。
陆嚣握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指节泛白。
“告诉他,”他对布莱克医生说,“钱我会还。一分不少。”
布莱克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先生,有时候接受帮助,不是软弱。”
“我知道。”陆嚣说,“但我需要界限。清晰的界限。”
离开医院前,他们去看了念念。
小家伙在儿科病房的游乐区玩,被凯莉和艾米一左一右护着。看见爸爸妈妈,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冲过来。
“爸!妈!”
吐字清晰了很多。
陆嚣弯腰把他抱起来——动作很小心,因为胸口还没完全好。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
“飞……机……”念念指着窗外飞过的一架飞机,兴奋地挥舞小手。
“对,我们要坐飞机了。”温以宁摸摸他的头,“去很远的地方,给念念治病。”
“治……病?”念念歪着头,似懂非懂。
“对,治病。”陆嚣把他抱紧,“治好了,念念就不会疼了,就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到处跑,到处玩。”
念念似懂非懂,但看见爸爸笑,他也笑了,露出几颗小乳牙。
那一瞬间,陆嚣觉得,所有的决定都是对的。
去瑞士,见伯格医生,尝试新疗法。
哪怕要面对陆建国,哪怕要欠下人情,哪怕前路未知。
只要念念能好,一切都值得。
出发前一天晚上,温以宁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三个大箱子,一个装她和陆嚣的衣服,一个装念念的用品,还有一个专门装药品和医疗文件。她跪在地板上,把念念的小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真空压缩袋里。
瑞士现在是秋天,苏黎世的气温比洛杉矶低很多,得带厚衣服。念念的羽绒服,围巾,手套,帽子。还有他最喜欢的安抚玩具——那只小熊玩偶,是陆嚣在他满月时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念念睡觉一定要抱着。
陆嚣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她跪在地上的背影,心里一紧。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我来吧。”他说。
“不用。”温以宁摇头,“你快去休息,明天要坐十几个小时飞机,你得保存体力。”
陆嚣没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看着她因为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手。
这半个月,她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只有眼睛还亮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以宁。”他轻声叫她。
“嗯?”
“对不起。”
温以宁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她转头看他,眼神困惑。
“为什么说对不起?”
“这半个月,”陆嚣说,声音很低,“我像个混蛋。对你发脾气,不理你,还让你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我……”
“你刚醒,需要时间。”温以宁打断他,“而且你不是混蛋。你只是……在痛苦中挣扎。”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握住他的手。
“陆嚣,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说过‘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我都会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这不是一句空话。在你最糟糕的时候离开你,那我就不配做你的妻子。”
陆嚣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他低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
温以宁感觉到掌心的湿润,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哭吧。”她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陆嚣没出声,只是肩膀剧烈颤抖。
这半个月,他憋了太多情绪——对母亲死亡的愤怒,对父亲出现的无措,对自己无力的痛恨,对念念病情的恐惧。
现在,在出发前夜,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在她温柔的掌心,他终于允许自己崩溃一次。
温以宁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受伤的孩子。
许久,陆嚣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一些。
“以宁,”他说,“到了瑞士,如果……如果我见了陆建国,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别拦我。让我发泄完。然后……你再把我拉回来。”
温以宁点头。
“好。”
“还有,”陆嚣顿了顿,“如果治疗不顺利,如果念念的情况恶化,如果……”
“没有如果。”温以宁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们会治好念念。我们会好好的。陆嚣,你要相信。相信医学,相信老天,也相信我们自己。”
陆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信。”
他伸手,轻轻抚摸她憔悴的脸。
“等念念的病好了,等所有事都结束了,我们办个婚礼吧。”
温以宁愣住。
“婚礼?”
“对。”陆嚣说,“正式的婚礼。有婚纱,有戒指,有亲朋好友的祝福。我们结婚的时候太仓促,什么都没有。我想补给你一场真正的婚礼,让你做最漂亮的新娘。”
温以宁的眼泪涌上来。
“傻子,”她哽咽,“都老夫老妻了,还办什么婚礼……”
“要办。”陆嚣坚持,“我想看你在所有人的祝福中走向我,想听你再说一次‘我愿意’,想在神父面前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
温以宁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我愿意。”她哭着说,“一千次一万次,我都愿意。”
两人相拥,在堆满行李的房间里,在出发前夜,在未知的旅程前。
这一刻,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有此刻。
只有彼此。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辆车就驶向了洛杉矶国际机场。
温以宁抱着还在熟睡的念念,陆嚣坐在她旁边,脸色有些苍白。长途飞行对他的身体来说是个挑战,但他坚持要坐经济舱——陆建国本来订了头等舱,被陆嚣拒绝了。
“省下的钱,可以给念念多买点药。”他说。
马克开车送他们,凯莉和艾米也跟着,她们会护送他们到机场安检口。至于到了瑞士那边,陆建国安排的人会接机。
“保持联系。”马克在安检口停下,和陆嚣握手,“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谢谢。”陆嚣真诚地说,“这一个月,麻烦你了。”
“不麻烦。”马克笑了,“你付了钱,这是我的工作。而且……”他顿了顿,“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过安检很顺利,念念在温以宁怀里醒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他还没坐过飞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登机后,空姐看见念念,特意给了他们靠前的位置,空间大一些。陆嚣让温以宁坐靠窗,他坐中间,念念坐在温以宁腿上。
飞机起飞时,念念有些害怕,紧紧抓着温以宁的衣服。但当飞机平稳飞行,窗外出现云海时,他兴奋地指着外面,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在说‘好漂亮’。”温以宁笑着对陆嚣说。
陆嚣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也许是对的。
离开洛杉矶,离开那些痛苦回忆,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很漫长。念念睡了两觉,醒来就玩玩具,看动画片,不吵不闹。陆嚣大部分时间在休息,但胸口还是会疼,吃了止痛药才稍微好点。
温以宁几乎没睡,一直照顾着念念,也照顾着陆嚣。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战士,守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飞机在苏黎世机场降落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苏黎世的秋天很美,天空湛蓝,空气清冷。一出舱门,冷风扑面而来,温以宁赶紧给念念裹紧羽绒服。
取了行李,走出接机口,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五十岁左右的中国男人举着牌子站在那里,牌子上写着中文:「接陆嚣先生一家」。
男人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
“是陆先生和温小姐吧?”他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是陈秘书,陆总让我来接你们。”
陆嚣的表情冷了下来。
“陆建国呢?”
“陆总在别墅等你们。”陈秘书恭敬地说,“车就在外面,请跟我来。”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路边。陈秘书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然后坐进驾驶座。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高速公路。
苏黎世的风景很美,远处的阿尔卑斯山清晰可见,山尖有未化的雪。城市干净整洁,建筑古老优雅,和洛杉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但陆嚣和温以宁都没心思欣赏风景。
两人都很紧张。
对未知的紧张,对治疗的紧张,对即将见到陆建国的紧张。
车子开了约四十分钟,驶入一个安静的别墅区。这里每栋房子都很大,有独立的花园,隐私性很好。最后,车在一栋白色三层别墅前停下。
别墅很漂亮,有落地窗,有露台,花园里种满了玫瑰,虽然秋天了,但还有一些在盛开。
陈秘书下车,帮他们拿行李。
“陆总在客厅等你们。”他说。
陆嚣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温以宁的手。
“走吧。”
三人走进别墅。
客厅很大,铺着厚厚的地毯,壁炉里烧着火,温暖舒适。陆建国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比在洛杉矶时更憔悴了,眼睛里有血丝,但穿着得体,努力维持着体面。
“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陆嚣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温以宁抱着念念,感觉到孩子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念念看看陆嚣,又看看陆建国,似乎感觉到大人之间的紧张气氛。
“坐吧。”陆建国指了指沙发,“一路辛苦了。陈秘书,泡茶。”
陈秘书应声去了厨房。
陆嚣在离陆建国最远的沙发上坐下,温以宁坐在他旁边。念念从妈妈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爷爷。
陆建国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眼神柔软了一瞬。
“这孩子……长得真像你小时候。”他对陆嚣说。
陆嚣没接话。
气氛尴尬。
陈秘书端来茶,放在茶几上,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伯格医生我已经联系好了。”陆建国打破沉默,“明天上午十点,我陪你们去医院。他已经看过了念念的病历,说有很大把握。”
“多大把握?”陆嚣问,声音很冷。
“百分之七十。”陆建国说,“如果一切顺利,治疗周期大概六个月。前三个月是密集治疗期,需要住院观察。后三个月是恢复期,可以在家,但每周要去复查。”
“费用呢?”
“全部我来承担。”陆建国说,“包括治疗费,住院费,药费,还有你们在瑞士期间的生活费。这是我……”
“不用。”陆嚣打断他,“费用我自己付。不够的,算我借你的,我会还。”
陆建国的脸色白了白。
“陆嚣,我是你父亲,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不是我父亲。”陆嚣看着他,眼神冰冷,“二十三年前就不是了。你现在做这些,是在赎罪,我理解。但赎罪是赎罪,父子是父子。两码事。”
陆建国像是被狠狠打了一拳,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背才站稳。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全是痛苦。
“好。”他说,“你说得对。我是来赎罪的,不是来认亲的。那就按你说的,算你借我的。等念念好了,等你有能力了,再还我。”
他顿了顿。
“但在这之前,让我帮忙。至少……在瑞士这半年,让我为你们做点什么。不然我这辈子,真的没法安心。”
陆嚣没说话。
他看向温以宁。
温以宁轻轻点头。
陆嚣这才开口:
“好。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治疗的事,全部听伯格医生的,你不能插手。”
“可以。”
“第二,我们不住这里。你帮我们在医院附近租个公寓,我们自己住。”
陆建国犹豫了一下,点头。
“好。我让陈秘书去办。”
“第三,”陆嚣顿了顿,声音更冷,“不要试图靠近念念。不要抱他,不要亲他,不要在他面前自称‘爷爷’。在他病好之前,我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存在。”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建国心里。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但他还是点头。
“好。”
“第四,”陆嚣站起来,看着他,“告诉我真相。关于我妈妈,关于林静,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要隐瞒,不要美化,我要知道全部。”
陆建国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神疲惫而苍老。
“好。”他说,“今晚,等你休息好了,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陆嚣点头,拉着温以宁站起来。
“陈秘书。”他朝厨房喊。
陈秘书快步走出来。
“带我们去酒店。”陆嚣说,“明天早上,去医院。”
“陆总已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订了房间。”陈秘书看向陆建国。
陆建国点头。
“带他们去吧。好好休息。”
陈秘书带着陆嚣一家离开。
客厅里,只剩下陆建国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沙发上,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眼泪无声地滑落。
二十三年了。
他终于见到了儿子。
可儿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
是仇人。
他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