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探员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带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林静案子的所有卷宗，还有陆嚣母亲林秀云的死亡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这些是能公开的部分。”乔纳森说，“还有一些涉及非法人体实验的内容，正在调查中，暂时不能对外公布。”
陆嚣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温以宁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我想知道全部。”陆嚣说，“不管多残酷。”
乔纳森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但我得提醒你，有些内容……很残忍。”
“我知道。”
乔纳森翻开文件夹。
“先从你母亲的死开始。”他说，“根据我们的调查，林秀云女士在去世前一年，被林静纳入一个名为‘蝴蝶计划’的实验项目。这个项目的目的是研究一种罕见遗传性神经皮肤综合征——也就是你和你儿子患的病。”
他抽出一张照片。
是林秀云生前的病历，上面有林静的签名。
“林静以‘治疗’为名，给林秀云女士使用了一系列未经批准上市的实验性药物。这些药物的副作用很大，会导致神经系统紊乱、情绪失控、甚至出现幻觉。你母亲后期表现出的‘精神症状’，很可能就是药物副作用导致的。”
陆嚣的手，猛地收紧。
温以宁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继续。”陆嚣的声音嘶哑。
“去世前一个月，林静加大了药量。”乔纳森又抽出一份文件，是药物使用记录，“理由是‘病情加重，需要加强治疗’。但实际上，她是在收集高剂量药物下的生理反应数据。这些数据，后来被她以八十万欧元的价格，卖给了一家瑞士制药公司。”
他顿了顿。
“去世当天，林秀云女士接受了最后一次电击治疗。但根据护士的回忆，那次治疗的强度远超正常范围。而且……治疗过程中，林静在场，还要求护士离开，说有‘专业操作’需要她亲自完成。”
陆嚣闭上眼睛。
“所以……她是被谋杀的。”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谋杀。”乔纳森谨慎地说，“但有很多疑点。比如，治疗记录有涂改的痕迹；比如，当天值班的护士在事后被调离了岗位；比如，林静在你母亲去世后三天，账户里多了一笔来自瑞士的汇款，金额是二十万欧元。”
他合上文件夹。
“陆先生，我知道这些事很痛苦。但这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林静已经被捕，她会被以多项罪名起诉，包括非法人体实验、医疗欺诈、过失杀人等。如果罪名成立，她会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陆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家瑞士制药公司呢？”
“我们正在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调查。”乔纳森说，“但那家公司背景很深，调查需要时间。而且……他们可能已经销毁了大部分证据。”
病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陆嚣粗重的呼吸声。
“陆嚣，”温以宁握紧他的手，“你还好吗？”
陆嚣摇头。
“不好。”他诚实地说，“但总比不知道好。”
他看向乔纳森。
“那些资料，你拿到了吗？林静寄给陆建国的那些。”
“拿到了。”乔纳森点头，“很有价值。里面有‘K’组织过去十年的所有交易记录，成员名单，资金流向。我们已经根据这些资料，在欧洲和亚洲逮捕了七名核心成员。这个组织……基本被摧毁了。”
“基本？”陆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还有一些外围成员在逃。”乔纳森承认，“但已经不成气候。而且，我们冻结了他们在全球的三十七个银行账户，总计超过两亿美元的资金。他们没钱，就什么都做不了。”
陆嚣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乔纳森犹豫了一下，“关于你父亲……陆建国。我们调查了他的背景，发现他这二十三年，其实一直在暗中关注你。他公司的财务记录显示，他定期向一个匿名账户汇款，那个账户的收款人……是你大学时期的辅导员。”
陆嚣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一直在帮你交学费。”乔纳森说，“从你上大学，到研究生毕业，所有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他支付的。只是他通过中间人，没让你知道。”
陆嚣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为什么？”
“他说是赎罪。”乔纳森说，“但我觉得，不止。他可能……真的爱你。只是用错了方式。”
陆嚣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谢谢你，乔纳森探员。”
“不客气。”乔纳森站起来，“如果有新进展，我会通知你。另外，关于你儿子的治疗……如果你需要那个瑞士医生的联系方式，我可以帮忙。”
“陆建国已经给了。”温以宁说。
“那就好。”乔纳森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陆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温以宁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她知道，他现在需要时间消化。
消化母亲死亡的真相。
消化父亲二十三年的暗中关注。
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许久，陆嚣开口：
“以宁。”
“嗯？”
“我想去瑞士。”
温以宁愣住。
“去瑞士？”
“对。”陆嚣转头看她，眼神很坚定，“去找那个医生。如果他能治念念的病，那我们就去。如果不能，就当……了结一桩心事。”
“可是你的身体……”
“布莱克医生说我再有两周就能出院。”陆嚣说，“出院后，我们就去。带着念念一起。”
温以宁看着他，看着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想为儿子奔波的男人。
她的眼泪涌上来。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陆嚣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要陪你和念念走很长的路。我不会食言。”
温以宁点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
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而窗外的走廊里，陆建国站在不远处，透过玻璃看着病房里的这一幕，眼眶红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默默离开。
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三天后，陆嚣能下床了。
虽然走路还很慢，胸口还是会疼，但至少能自己走动了。布莱克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再有一周就能出院。
温以宁推着轮椅，带陆嚣去花园晒太阳。
洛杉矶的秋天很美，天空湛蓝，阳光和煦。花园里有很多病人和家属，有的在散步，有的在聊天，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
陆嚣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眼神温柔。
“念念今天怎么样？”他问。
“很好。”温以宁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周姨说，他今天早上自己坐起来了，还想去抓玩具。虽然没抓到，但进步很大。”
陆嚣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他像我。”他说，“倔。”
“也像我。”温以宁说，“聪明。”
两人相视一笑。
这是陆嚣醒来后，第一次笑。
温以宁觉得，那个她熟悉的陆嚣，好像慢慢回来了。
“以宁。”陆嚣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去见陆建国，你会不会觉得……我没骨气？”
温以宁愣住。
然后她摇头。
“不会。”她诚实地说，“那是你的选择。无论你见不见他，原不原谅他，我都支持你。”
陆嚣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他说，“我知道他后悔了，知道他想弥补。但有些事……不是后悔就能抹平的。”
“我明白。”温以宁握住他的手，“所以不用急着做决定。等你想清楚了，再见他。或者……永远不见。都可以。”
陆嚣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眼神深远，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温以宁知道，他需要时间。
她会给。
多久都给。
又过了三天，陆嚣出院了。
出院那天，来了很多人。周姨抱着念念，马克带着他的队员，温以安也从学校赶来了。布莱克医生亲自来送，说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陆嚣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有光了。他能自己走路，虽然不能走太久，但至少不用坐轮椅了。
一行人回到温以安家，周姨做了一桌菜，说是庆祝陆嚣出院，也庆祝劫后余生。
饭桌上很热闹，念念成了焦点，被大家轮流抱来抱去，笑得咯咯响。陆嚣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
这就是家。
有妻子，有儿子，有家人。
虽然不完美，虽然伤痕累累，但至少，他们还在。
饭后，温以安把陆嚣叫到书房。
“有件事，得告诉你。”温以安的表情很严肃。
“你说。”
“汉密尔顿教授……找到了。”
陆嚣的心一紧。
“在哪儿？”
“在迈阿密。”温以安说，“他被‘K’组织的人绑架了，关在一家私人诊所的地下室。FBI根据林静资料里的线索，找到了那里。教授还活着，但受了惊吓，现在在医院休养。”
陆嚣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温以安顿了顿，“他说，他研究过你和你儿子的病例，认为这种病不是绝症。只要找到正确的治疗方法，完全可以控制，甚至治愈。”
陆嚣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温以安点头，“他还给了那个瑞士医生的联系方式，说那是他学生，是这方面的专家。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帮忙联系。”
陆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帮我谢谢教授。但瑞士那边……我想自己联系。”
温以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想通过陆建国？”
“对。”陆嚣承认，“既然他说要弥补，那就让他弥补。至少……在念念的事上，我相信他不会害我们。”
温以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长大了。”
陆嚣也笑了。
“是啊，被逼着长大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温以安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件事。你爸……陆建国，他昨天来找过我。”
陆嚣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他在瑞士有套房子，离那个医生的诊所很近。如果你愿意带念念去治疗，可以住那里。他还说……他已经联系好了医生，预约了下个月初的会诊。”
他顿了顿。
“但他让我别告诉你，说怕你有压力。说等你想清楚了，自己决定。”
陆嚣沉默了。
许久，他问：“地址呢？”
温以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上面是一个地址，在瑞士苏黎世郊区，还有一个电话号码，是陆建国的瑞士号码。
陆嚣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了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
晚上，念念睡了。
温以宁洗完澡出来，看见陆嚣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景，手里拿着那张纸条。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想好了吗？”她轻声问。
陆嚣没回头，只是握住她的手。
“以宁，”他说，“我们去瑞士吧。”
温以宁的心跳加快。
“你决定了？”
“嗯。”陆嚣转身，看着她，“不管陆建国是什么目的，至少那个医生是真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治好念念的病，我们就该试试。”
他顿了顿。
“而且，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他。”
温以宁知道，他指的是陆建国。
“好。”她说，“我们去。”
陆嚣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陆嚣的声音很轻，“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没有离开。”
温以宁的眼泪掉下来。
“我说过的，”她说，“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陆嚣紧紧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像抱住全世界。
窗外的洛杉矶，灯火辉煌。
而他们的下一站，是瑞士。
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深渊？
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他们会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是夫妻。
是家人。
是彼此的光。
